“……问题不大,我给她开几副方子便好了。”浦秋声朝站在傅郁情背后的莫鸣泉撑起一个笑容。
对病人隐瞒病情的事她做的不少,虽然这次隐瞒的人不是病人,但她依旧得心应手。
莫鸣泉和傅郁情皆是安心地点点头。
“药膳还要再熬一会,小莫先帮忙把小傅的药煮了,可好?”浦秋声很快写下一副方子。
“浦前辈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莫鸣泉谦卑地接过药方,殊不知浦秋声是在特意支开她,要单独和傅郁情交谈。
凉风习习,浦秋声三指再次搭上傅郁情的手腕,一时安静无话。
“小傅……”浦秋声本就不平静脸上又增添了些许忧伤。
傅郁情嘴角挂着勉力撑起的微笑:
“秋声姐,有什么话你直说罢,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没有什么结果是我想象不到的,也没有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
浦秋声垂眸道:
“依脉象来看,你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还差了许多。小莫所提到毒已渗入你的五脏六腑,因你本就有旧疾在身,每一次毒发更加剧了身体的衰败,让你的情况雪上加霜。”
再抬起眼时,她眼里已然噙着泪:
“但它的毒性还远不止于此,我可以用药暂时压制它,但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最多只能帮你半年时间。”
傅郁情从她的话里品出一种可能,说不定还没彻底毒发,她就先因旧疾复发而死,从而“逃过一劫”。
“我明白了,秋声姐觉得我还能活多久?”傅郁情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死亡的阴影笼罩她太久,如今终于要落下,她竟有如释重负的自由之感,心里唯一的想法是不要让云舒清和莫鸣泉知晓。
“当年舒清和盛掌门以为你要挺不过那一遭的时候,你不也从鬼门关踏过来了?无疾者短命,病弱者长活,都是很可能发生的事,这世间最难定论的,正是生死,也唯有生死。”
浦秋声看着傅郁情的眼神堪称不忍,她薄唇翕动,声音坚定而温柔,又给傅郁情平添了信心。
是啊,世间唯有生死最难定论,何况行走江湖的她们,也不过是把命悬在刀尖上的人,在饱受病痛折磨和刀光血影中一死,两者之间或许有个傅郁情可以容身的罅隙。
“小傅,你不必担心,无论如何掌门和我都会尽力帮你。”浦秋声双眸清亮,是泪润过的痕迹。
傅郁情对此十分感激,即便她知道万青门的两位医者对她这样好有另一个人的缘故。
方才替主人迎客的小猫在附近闲逛一圈,百无聊赖地靠近她们,浦秋声勾勾手,它便趴到浦秋声腿上,四肢伸展,发出舒服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傅郁情忍不住上手给它顺毛,如果不听她们谈论的内容,月下两人一猫大约是一幅极为惬意的光景。
“有一日我吐出了黑血,便以为余毒就此排尽。”傅郁情又道。
浦秋声极缓地摇摇头:“这毒在你体内,大约己有七八年之久,除非全身的血都换一遍,否则余毒永远不可能清。”
七八年?
感觉到远处似乎有一道视线投过来,傅郁情声音又低了些:
“可是七八年前,不正是木掌门和你第一次为我诊治的时候?”
傅郁情想过中毒或许是很久以前的事,却没想到木漾春和浦秋声两位圣手都在她身边,她竟然还能中毒。
“是,能在木掌门和我眼皮子底下给你下毒,又能让它你体内蛰伏数年,直到最近才毒发,可见下毒之人手段之高。我有个猜测,不过目前不能断定。”浦秋声顿了顿,“小傅,我和你提一个人,你不要生气。”
“谁?”
傅郁情听浦秋声言之凿凿,根本不像单纯的猜测,而是已有证据。
“木掌门的女儿,也就是你的二师姐,木吟风。你……还记得她吧?”浦秋声小心翼翼地打量傅郁情的神色。
因为木吟风和傅郁情相像的缘故,木掌门时常在傅郁情面前追思木吟风。
浦秋声至今仍记得那段时间,在木掌门面前一向乖顺的傅郁情听见木吟风的名字竟会黑脸,后来两人似乎也由此疏远,再未相见。
“……我自然记得她。”傅郁情摁了摁眉心。
这些年时不时有人说她们长得像,她就算是想忘也忘不了。
许多见过木吟风的都不在了,岁月亦催人老,但浦秋声的记忆没老,往事永远亮洁如新。
她看着傅郁情,面对和木吟风相似的这张脸,傅郁情不再是傅郁情,而是活下来的木吟风,神情便开始恍惚:
“她生前中了一种难以根治的毒,症状与你极其相似。早些年是夜里咳嗽,偶尔咯血,后来根本下不了床,可以说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浦秋声愈说愈悲痛,她稍稍侧过头,在傅郁情看不见的角度擦去眼泪,才接着道:
“木掌门与我日夜钻研,终于发现些关窍。此毒发作需要一种毒引,但出乎我们意料的是,毒引是一种无形无色的香气……小傅,你最近这些日子有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吗?”
傅郁情一面听浦秋声回忆,一面仔细回想了一下,她所接触到的人和物,至多楚颐桢身上有股浓郁的香气,不过她们已经分别许久,跟她自然扯不上关系。
“好像没有。”
傅郁情看着浦秋声泛红的双眼,心里不由得有种悲戚之感。
分明是两个阴阳相隔的人,她却对着一双见证生离死别的眼睛,观照起相似的命运——她们不仅长得像,连命运也要相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