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贴近纪慧如的身体,她的腰部就被一个坚硬的固体抵住了,一不小心,她的腰上便多出了一道口子。
细密的血珠直往外渗,划伤她的是一根不粗不细的钢柱,上面遍布着已经干涸了的褐色血迹。
视线上移,钢柱的另一端连接着纪慧如的小腹,那里是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纪慧如用身体将这跟距她不过几寸的钢柱稳稳的固定了下来。
眼眶像被涂满了红色,纪宁僵在了原处。
所以,纪慧如是因为她,才会死吗?
所以,她是为了要保护她才会死吗?
——纪宁,你一定要活下去。
如同死水般的双眸中,泛起了一层涟漪。
猛然间,她惊醒了过来。
刚刚,她都想了些什么?
如果她就这么随便死掉?纪慧如的死又算什么呢?
意外?
开什么玩笑?
她怎么能就这么随便死了?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着年幼的自己。
起来啊,起来啊,快起来啊。
她一遍又一遍的在内心深处向自己的身体渴求着。
积压的情绪终于攀升至了顶峰,脑袋里的一根线弦被悄然拨动。
在即将爆发的临界点,她的指间传来了微弱的触感。
恍然间,她终于取得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感受着浑身上下传来的酸疼感,她蠕动着,吃力的转过了身。
一只无力下垂的手落入了她的眼帷,此刻的她,整个人都被包围在了纪慧如的臂弯中。
绷紧身体,她伸出手抓了住纪慧如那只僵硬冰冷的手臂。
对不起,妈妈。
咔嚓一声,像是折断的树枝,手臂的关节处发出了清脆的骨裂声。
纪慧如没有弹性的手臂,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的角度,不自然的悬在空中。
缓缓的向外挪动四肢,纪宁的身体离纪慧如越来越远。
凹陷的车门像一只钢铁巨兽横亘在她面前。
车门死死的卡在了被粗暴撕裂的车体中,钢板尖锐的边缘向外翻卷着,断裂的缝隙间还泛着冷冽的白光。
摁着把手上的开关,纪宁侧着身撞了上去。
车门纹丝不动。
但她没有放弃,而是转移重心半躺着缩起腿,抬起脚朝车门用力的踹了过去。
残破的车身在震荡中摇晃不止,但她却没有丝毫松懈。
一下不行就两下,两下不行就三下。
在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后,一股力气突然从她的身体里冒了出来。只听哐当一声,沉重坚硬的铁板竟真被她给踢开了。
一个稚气未脱,不满十岁的普通小女孩,怎能撼得动这十多公斤的车门?
幼时的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只觉得理所当然。
当下的纪宁也潜意识的将这个问题忽略了。
来不住收力,她向前一滑,小腿上拉出了一道血痕。顾不得蜿蜒流动的血迹,她忍着疼,在狭小挤压的空间里努力腾挪着姿势,匍匐着朝车门外移动。
扒着车框,她摇摇晃晃的支起身子,喘了口气。
她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回过头,看向了还孤零零的躺在那里的纪慧如。
她安静的就像是一个等待拯救的睡美人。
留恋与不舍在纪宁的心底翻涌二期,她的脚被焊在了原地。
但她知道,她没办法带她一起走。
晃眼间,座位下一个小小的棕色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个身子的熊娃娃正可怜巴巴的望着她。
那是纪慧如送给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但现在,它变成最后一份。
躬下身子,她着了魔似的伸长了手,将那只血迹斑斑的小熊捡了起来,重新抱在了怀里。
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滴在了小熊浑圆的棕色眼珠上。但她记得,纪慧如不喜欢看到她哭。
压下喉间的梗塞,伸出手拭去脸上的泪痕,她轻轻的张开了嘴。
“再见了,妈妈。”
收回视线,纪宁转过身,小心翼翼的向外迈出了一只脚。
坚实又平稳的地面让她体会到了片刻的安心。
但接下来迎接她的却是满目疮痍的世界。
风中夹杂着恶心的血腥味。她大口呼吸着,想拼命将肺部浑浊的废气挤压出去,可空气中臭味,却让她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天空中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让她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边无际的灰。
四周充满了死寂,安静的令人害怕。
碎石和沙砾铺面了路面,公路两旁横躺着血肉模糊的残骸和被烧焦得难以辨认的黑色物体。
拖着受伤的腿,纪宁蹒跚向前走了几步。
远处的坍塌的隧道像是笼罩在了一层浓稠的白雾中,失去了细节,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暗黑色隆起,它的入口已被倾泻而下的泥石所淹没,只剩下丑陋的钢筋狰狞的扭曲着,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接下来,她该怎么办呢?
会有来救援的人吗?会有和她一样的幸存者吗?
如果没有她该怎么办呢?
饿了还可以吃路边的草,和土里的虫。渴了还可以喝水沟里的积水,但她该向哪个方向前进呢?
对了,她们原本是怎么打算的来着?
她想起来了,纪慧如说要带她一起离开这座城市。
她们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呢?
她好像隐约记得纪慧如说过,城里出现了危险的东西,所以她们不能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