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内，瘫痪的老人正在土炕上呻吟，他下半身早已没了知觉，可所感知痛苦并没有减少，暂且不说久卧病床无法自理的精神崩溃，光是忍受褥疮一点点腐烂全身的生理痛苦，就足够让人理解何为生不如死。

原来能看到完整蓝天的视野缩小到头顶窄窄的一片，老人的精神也越来越差，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就是这具腐朽的身体本能发出的呻吟，但当听见门外传来小桃的声音后，老人的情绪立刻激动了起来，他的口鼻发出嗬嗬的气声，用唯一能动的手在空中挥舞着，惊恐的样子与其说是激动，倒不如说是……想要逃跑。

“爷爷怎么了？”小桃站在床边看老人挣扎累了，才慢慢将蜡烛插上烛台放在了他的床头，“今天小桃不在家，没人和你说话是不是无聊了？”

女孩熟练地帮老人换了褥垫，脸上没有丝毫嫌弃，反而一个劲地安慰道：“爷爷放心，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会不管你的，你怎么将我养小，我就怎么送你老去……”

小姑娘这样感人的承诺，任谁听了都要夸上一句孝顺，可落在炕上老人的耳里，却像是被毒蜂蛰了一样惊恐，他用力挥舞着左手，嘶哑着嗓子：“……滚……滚出去！”

少女关切的话语和老人反常的回应，在蓝色的烛光中显得格外诡异，但更诡异的是小桃接下来的举动。小姑娘猝不及防被老人推了一把，重重摔在地上也没有生气，而是淡定地站起，倒了碗凉水回来继续站在床边和他说话。

“爷爷别生气，今天是小桃回来晚了，你打也打了，但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撒气啊，我现在就喂你喝水好不好？”

老人又含混着骂了两句滚，还想拿身边的东西砸人，摸来摸去却只摸到了被褥和枕头，他扯着枕头的一角，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它从身下拽出，几次尝试下来，老人的体力飞速消耗，最终力竭倒在了床上，而小桃站在一步之外始终面无表情，等老人彻底累瘫，才开始无事发生一样喂他喝水。

“爷爷别生气，我一定会让你吃到太岁肉的，我会为你好好努力的。”女孩端着碗舀了一勺水抵在老人嘴边，见对方眼睛被气得血红怎样都不肯张嘴，便不解道，“爷爷在气什么呢？我不过是把你对我做过的一切，原封不动还给你而已。”

床上的老人闻言更生气了，他将嘴抿得死死的，又看准时机打翻了小桃手里的水碗，用不配合反抗着孙女的出言不逊，一番折腾下来凉水撒了满床，可女孩依旧淡淡的，她拿起毛巾擦拭了几下被褥上的水渍，发现水已经渗进去后也只多看了一眼。接着就像无事发生一样，把潮湿的毛巾垫在老人脖颈处继续给他喂水。

少女的冷淡好像是被磋磨后的麻木，但更像是一种高位对下位无理取闹的漠视，就像是从前爷爷身为成人对她一个小孩的态度，冷眼旁观又高高在上，甚至还带着某些隐秘的恶意——小桃是个女孩，她从小到大能得到少之又少的一些体面，都是爷爷为了做给外人看才捏着鼻子的敷衍。

而现在，演员并没有变化，他们只是交换了剧本，这出戏就有点演不下去了，还好小姑娘足够熟悉她前半生的悲剧，只一个人也能完美地复现爷爷每一次“高光时刻”。

这会若有人路过窗口，就会看到孝顺的孙女正不厌其烦地给自己瘫痪的爷爷喂水，但如果凑近了去听，则会发现她对老人的轻声细语根本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她其实是在和身体里的另一个存在对话。

附身在小桃身上的楚耀回啧啧叹道：“真是仁慈的小姑娘，你爷爷对你这样不好，你做什么还要管他？”

小姑娘咬着嘴唇，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于是只能搬出了那个最不会出错的回答：“他是我爷爷，我总归是要送他走的。”

鬼王冷哼了一声：“你今天不在时，他可是骂了你一整天，还咒你去死呢！要我说，当初我们交易时，你就该让我直接杀了他。”

楚耀回是在小桃得知小显哥结婚，自己要做花童时找到的她，彼时小姑娘刚和爷爷哭叫过她不要当花童，在经历过讲理、撒泼、威胁和最后的怀柔四个环节后，老人抽着旱烟，依旧只有一句话：“小桃啊，爷爷年纪大了，等不到你出嫁了，爷爷死之前就想看到咱们家门口再挂一次大灯笼，你就去当花童吧，啊？”

“我不要！花童是会被岁神娘娘带走的！”少女尖叫着，她一边摇头一边哭喊，“爷爷别让我去做花童，我马上就能嫁人了，爷爷一定能等到小桃出嫁的，到求你了爷爷，别让我去做花童……”

“胡闹！跟着太岁娘娘是去享福的，你以为谁都有机会去吗？”

老人骂完这句后就不说话了，他低头抽着旱烟，在心里衡量着，大约是一锅烟丝的时间，老人终于有了决断，自己这段时间头昏的时间越来越多，这也意味着他能等孙女长大的可能性是越来越小了。

女娃娃放在自己手里是不值钱的，要是不能及时帮她寻个好去处，那小桃的人生就全被他毁了，纵使痛心，但老人还是红着眼锁了柴房的门，让孙女准备准备，下月就去李显的婚礼上做花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