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村的暗河不是从一开始就连接地府的，就像用女人祭祀太岁的传统不是最开始就有的。

是反抗的女人多了，是被投井的女人多了后，人们发现村子里的怨气越来越重，这才请道士重新选点建了八角井镇邪。低洼的地势让这口井接受了村里所有的怨气，却也为那些井底愤怒的冤魂提供了养料。

当冤魂集结在一起头一回冲破井口封印时，村民们简直吓得要死，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应对的法子——继续打杀女人。

突然大盛的暖黄色光束亮到刺眼，赵观南半眯着眼睛看向光源方向，头顶一颗圆滚滚的钟乳石突然像虫茧一样破开，接着，一只蝴蝶从中飞出，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她的肩头。

“姐姐，这是太岁孵化出来的引路蝶，你可以跟着她去地府找李桃的魂魄，”楚耀回伸手，那只晕着黄光的灵蝶就飞到了他的指尖，恶鬼放飞引路蝶，轻轻地拉了一下赵观南的手腕，看着姻缘绳慢慢亮起，他才放心道，“往生路我不能走，但我会去奈何桥等你。”

赵观南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就跟上了挥舞着翅膀的灵蝶，但还没游出多远，就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衣角，她疑惑低头，看见了从稍硬的浮台变回灵滑果冻的部分太岁。

粉白的肉块抓着赵观南不放手，然后从自己的身体里掏出了一明一暗两个红点。

“差点忘了，”恶鬼抬手用阴气裹住两个红点，做了个项链挂在赵观南胸口，“这是才遇害的新娘和李婶，往生路不好走，孤魂野鬼没有亲人准备的路引和纸钱，她们恐怕连忘川河都见不到就散在路上了。太岁要在这里守着李桃，姐姐帮忙把她们送到奈何桥吧？”

赵观南拨弄了一下身上多出来的东西，灰黑色的阴气凝结成一块鸽子蛋大小的浑圆玉石，石头里面亮的是李婶，暗的是新娘，因为魂魄残损，所以魂光也奄奄一息……她沉默了一瞬，突兀地问着：“为什么她们魂魄会在太岁这里？之前的祭品的魂魄……”

“嗯，太岁成型后，所有被祭献、没有葬礼的魂魄都是她们收拢好，再送去转生的。明明自己已经吃了很多苦了，明明在心底打定主意要残酷无情了，可当她们看见自己经历过的惨案又在别人身上再次重演时，她们又忍不住心疼着她们。”

鬼王叹息着：“有时候，过分的同情竟也成了一种伤害，太岁可怜被村民打杀的女人，她们不忍心看着这些女人的魂魄游荡在往生路上慢慢消散，于是动了要送她们一段念头。可这一送就断了太岁自己的复仇行动，村里的活人还以为是献祭有了效果，所以更多的女人成为了祭品。”

岁神从来就不会保佑村子，是人们给自己的邪念造了个神明，然后以此为理由大肆残害无辜。

于是小李村开始正式祭祀岁神了，八角井的暗河也在太岁一次次阴阳两界的往返中，不得不连接地府了。

看见赵观南接了魂魄，软化的小部分太岁在水里拜了拜便游向李桃，她融汇进裹着女孩的肉茧，又和大部队寻找到了另一处能更好对抗水流的地方，确定好位置后，太岁对着洞壁弹射出丝状触须，把女孩牢牢地拴在了湍急的河水之中。

而另一边，赵天师则是握了握胸口的吊坠，就头也不回地跟着灵蝶扎进了暗河，阴寒的河水刺骨刮肉，游过有太岁筑巢的河段后，河道就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曲折，并且越来越深入地底。到后面，赵观南只能屏着气在一片漆黑里机械地划水，也不知道游了多久，她才看见了一星亮光。

与此同时，灵蝶的速度突然加快，赵观南便明了：这是要到了。于是，她也加快了游速，一头扎进了亮光。

在隐隐约约的哭嚎声中，赵观南睁开了眼，一群背着小旗子，身后跟着长飘带的光球，唰的一下从她面前四散而开：“她和我们都不一样，她居然是活的！”

“太可怕了，我们中间居然有个活人！”

十几个魂魄尖叫着飘走，个别几个胆小的又在慌乱中缠在一起，赵观南扶额坐起，她还没搞清楚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就要先忙着帮开受惊的鬼魂解开它们背后的“小尾巴”。

纸制的细长条脆弱又难缠，赵观南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每个魂魄背后都有好几条的尾巴是什么，等她解了两个，注意到飘带上方配套的宝盖型主体才恍然大悟，光球背着的，是魂幡。

“你一个活人干嘛来走黄泉路？”似乎是觉察到了赵观南的友好，起初被缠住哭唧唧的魂魄开始尝试和她搭话，而其它的光球也好奇地再次围了上来。

赵观南边抿着嘴，边暗自观察着周围环境，她当然听见了魂魄的疑问，但她却不准备回答，她猜测太岁开的鬼门虽然能进生魂，但应该也算不上什么进入地府的合法途径，她怕说多错多，就干脆不说。

但很快，赵观南身边围过来的魂魄越来越多，眼看就要造成道路堵塞，突然一阵阴风袭来，细细窄窄、一眼望不到头的小路上涌出一股浓郁的雾气，耳边属于阳间亲友的哭声越来越小，个别鬼魂被缠住的幡足流苏也自动解开，随后，一道苍老的声音就响在耳边：“各位，上路吧。”

万鬼背后的魂幡呼啦啦地鼓动起来，所有魂魄不受控制一样飘进了迷雾，赵观南本想再观察一下情况，可她胸口的两个魂魄也像得了指引一样，拉着她进了浓雾，还是悬在半空的灵蝶适时落下，化作夹扣嵌在阴石吊坠上才压住了她们。

但进了雾海再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赵观南按住两个魂魄转身，后路早就变成了一片被阴气阻断了的虚无，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朝未知的前方走去。

正式踏上黄泉路的开始，赵观南还能看见很多背着魂幡的光点在努力地往前飘着，但没过多久，这些魂魄背后的纸制飘带就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叉。

“虐杀生灵过十，罪大恶极，加叉十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