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和白衣鬼侣告别后,赵观南被楚耀回拉进了街边的小巷,鬼王带着他的新娘七绕八拐,最终站定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卦摊之前:“姐姐,这个卦师有点本事,我们可以问问他李桃的去向。”
“好。”赵天师嘴上应着好,但在鬼王看不见的地方,她心下沉了又沉,眯起眼睛警惕地环视了一圈,赵观南发现,她的死鬼老公好像对此生城有点太过熟悉了……
确认周遭环境暂且安全后,赵观南握着红绳走向了阴柳下的卦摊。摊子的主人是个半瞎的白发老头,老道士才打够苍蝇刚要打盹梦周公,察觉有人到访后,他匆匆坐起,挤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这位客官,请坐请坐,不知客官想算什么?”
赵观南坐下还在评估老人的危险指数,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她身边的楚耀回则仿佛只是一个引路人,他把赵观南带到卦摊前就抱着双臂大咧咧坐下,再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算人,一个小姑娘……”空气静默了一瞬,赵观南戒备地开口。
但她话还没说完,就见老头怪笑一声,他的脑袋随之应声掉落,砸在桌案上哐嘡一下,然后咕噜噜地滚到了赵观南面前,与此同时,老人的右臂也突然断开,这条断臂从桌下钻出,拉着赵观南戴红绳的手腕凑到眼前:“白激动了,老夫还以为你要算算这被强求来的天赐姻缘呢!”
?什么,赵观南一顿,她顺着老头视线看向一旁的鬼王,楚耀回则抿着嘴一脸不悦,他拍开陈愿的断手,冷哼道:“老东西,你要是再敢乱说,我就砸了你的摊子,叫你在此生城里混不下去。”
老头闻言,像是吓破了胆一样,四肢先后从躯干上脱落,掉在地上开始抽搐,只留他的脑袋在桌上怪叫着:“哎呀呀,陛下息怒,城主莫怪!”
陛下?城主?赵观南再望向楚耀回时,眼神里不免带了些审视,于是陈愿就更来劲了,他的断手重新爬回案桌,捧起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凑近两人夸张地喊着:“天可怜的,看来我们的鬼王妻主什么都不知道呢!”
“陛下怎么不说?是怕吓到自己的新娘吗?”老头又一只断手爬上了桌面,陈愿的两只手轮换地抛着他的脑袋,那双浑浊的眼睛一会看向楚耀回,一会又贴近赵观南,“我这东一块西一块的躯体,还得谢谢我们陛下呢!”
鬼王被他吵烦了,抬脚就踹翻了半瞎老鬼的卦摊,老鬼的肢体连同他桐木的桌子一起砸向后方的柳树,一阵烟尘之后,老头才颤颤巍巍从废墟里爬出。
“我们彼此彼此。”楚耀回皮笑肉不笑,表面上好似云淡风轻,但他知道陈愿说对了,他是真的不堪,也是真的害怕,所以才会刻意在赵观南面前展示一个好鬼的形象。
“陛下的脾气,居然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老鬼边笑边吐血,可他已经死了很久了,能吐出来的只有一团又一团浓黑的阴气,他低着头,浑浊的双眼却上翻着恶狠狠地盯着楚耀回,“可有些事实是瞒不住的!”
“小心!”赵观南一直在旁边观望,楚耀回和眼前的老鬼明显是旧相识了,他们两个唇枪舌剑的交锋中全是暗语,赵观南听不太懂,但她站在一旁,刚好看见了陈愿手下的小动作。
老鬼看似随手打出气流,只带着些没用的灰尘和阴气朝楚耀回袭来,可赵观南却在里面看见了暗器,于是她控制不住甩出绳鞭冲在了楚耀回面前,但刚进入阴气她就知道自己上当了,那些陈愿故意给她看见的暗器不过只是一些木片,他的杀招就是从体内吐出来的阴气。
浓厚的阴气很快蹿高弥漫,遮住所有的视野后,它们就成了最好的迷宫,赵观南在黑雾里乱转,找到了好几个楚耀回,但都是假的。她啧了一声,烦躁感逐渐上涌,这种阴湿的、滑腻的软刀子让她很厌烦,还不如真刀真枪地干一仗呢!
又一个人影晃过,赵观南再一次追了上去,她刚追了两步就发现前面的人身形佝偻,是陈愿那个老鬼!她虽然脚步没停,但心底已经开始警惕了。
赵观南知道陈愿最会玩弄人心,可只是简单片刻接触让她并不能摸清老鬼的套路,赵观南最后还是中了招,因为陈愿根本没想引她去什么地方,他就是想要赵观南集中注意力而已。
等赵观南神魂刚一凝练,陈愿就迫不及待要将她放进自己的记忆,可就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楚耀回终于挣脱层层阴气抓住了赵观南的手,藏在黑雾里的法阵瞬间大亮,两人一起掉进了幻境。
楚耀回的人生志愿是做个亡国暴君,这样一个荒谬的志愿当然不可能是一开始就有的,他曾经改过两次志愿。
第一次是他杀兄弑父坐上皇位时,楚耀回当时发过誓,他才不要做什么明君圣人,他要做个暴君,他要那些陷害过他祖父,致使十万边军伤亡惨重的大臣们付出该有的代价。
可当楚耀回发现恶意党争只为满足一己私欲的人根本杀不完后,他就被迫改了第二次志愿,他得做个亡国的暴君,南楚的政治生态早就已经坏完了,在庙堂之上,所有官老爷都觉得人命是不值钱的,人民更是不重要的。
所以当陈愿进宫呈上丹药,又骗他去皇陵看风水时,楚耀回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那个时候,陈愿的眼睛还是好的,尽管楚耀回猜到这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很可能是他某个逃出生天的兄弟派来要他命的,但他还是点了头。
楚耀回欣然赴死不是信任陈愿,也不是相信自己,他只是觉得世界烂透了,因为他发现,只要自己活着,只要楚家还有人当这个皇帝,那些早被腐化的官员世家就会有借口和底气源源不断地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