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看。”辛西娅顶着两道难以形容的视线接过笔记,面色平淡,其实她心里也在打鼓。
难道利柏把伪装的事情写到笔记里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阿米西亚和苏尔第一反应应该是跳起来对阿伦做点什么,而不是激动地找她来看。
或许,利柏写了和她有关的吗?
辛西娅盘腿坐着,把笔记搁在膝盖上。本子是合页接到手上的,纯银搭扣下的皮面在日经越累的抚摸中变得光滑温润,四个银质包角两边雕刻缠绕花枝的精致叶蔓,将鸢尾花纹包裹在中间,书侧页面泛黄但整整齐齐,它是被主人用心使用并保护着的。
甚至在与世界告别的最后时刻,也被利柏带在身边,除了一点点血迹以外,什么都没沾上,与那时灰扑扑的房间差别巨大。
这么珍视的笔记,如果真的提到她,利柏会写些什么呢?
辛西娅悄悄搓了搓手指,手心微微出汗,她在裙子上抹了一把,才缓缓翻开第一页。
“陛下。”阿伦忽然叫住她。
“啊!”全神贯注的辛西娅被吓一跳,“怎么了?!”
阿伦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没什么,我是想说,如果您不相信国王陛下所写的内容的话……”
他略带抱歉地看向笔记,“把它当成一个故事看就行,别考虑太多。”
·
国王的确写了一个故事,并将它命名为《不能实现的故事》
纸页哗哗响个不停,稀薄微光照亮房间每个角落,黑色字迹在光下做旧般褪色,辛西娅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的是国王的从前。
时轮947年,距今大约十一年前,他写下笔记的第一句话,“两年了,我还要被关在这里多久?”
只有年份没有确切日期,可能是因为懒得写,也可能他压根记不起记录时到底是哪一天,总之,开了个不算太好的头。
辛西娅心头沉沉继续翻。
“时轮948年。”第二句话距离上一次记录隔了很久,他又写道,“我得到了自己渴求的力量,但实际上时钟给予我的和别人没有任何不同,唯一的区别是他们还对时钟抱有期待,我却再也没有退路……我只想知道,王国有因为我的存在而变得更好吗?”
这句质问不知道问的是他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无人回应下,他只好自己回答自己。
“时轮948年夏季,湖泊城镇爆发瘟疫,几百人发热没有合适的住处,相邻山岭城镇的教会主事不愿意出借药品和物资,我可以用严厉的惩戒逼迫他,但他教区里养育的孩子们年纪都还非常小……”
“时轮948年秋季第21天,草原城镇涌现出一伙强盗,他们洗劫城主的地窖后把酒水和面包分给了村民,在追捕的人赶来前杀死了他们的马,也杀死了他们自己,我来不及阻止。”
“时轮948年冬季第5天,这个冬天太冷了,城堡有一个能养活花草的地方,这里终于能多一点活物,雪原的情况却没那么好……”
……
一整年的记录里,他一边思考一边尝试,想要狠心却不能忍心。国王并不从一开始就是国王,利柏身上一直有阿伦的影子。
直到——“时轮949年春季第90天。既然镜子说我是国王,那意味着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辛西娅盯着这个数字想象国王当时的模样,那时候他也只是个少年,王国那么多悲剧呈现在眼前却无法改变,无心打理的头发随时间流逝越来越长,日复一日像茧丝般层层包裹住阿伦的灵魂。撕破茧爬出来代替他面对这个世界的是利柏。
此后的记录中,他尝试去做的事比之前更多了。
落在纸上的事项逐渐增多,那些传闻中荒唐不已的行为全都出自他一时兴起,而且仿佛打算与自己较劲,越是不可思议他越是乐于挑战,不断把其中有趣的部分记录下来,编撰成新的故事。
“时轮950年冬季第71天。雪原城镇的卫兵长受指示虐杀一名农夫,我让他……”
新的一页,利柏如常记录下镜子浮现的画面,但在其中侍女一词上打了个圈,旁边附上一张辛西娅穿着侍女服饰的银针笔小画。
一头乌亮长发编成发辫松松盘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画中她刚从事刺杀事业不久,手段还很稚嫩,仗着自己灵敏身手好,少有的不懂得换张脸隐藏身份的时期,就那么在老城主身后站的比在场所有人都笔直,貌似乖顺地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神散漫慵懒,好像随时能找机会干翻一整厅人。
“画的很不错嘛!第一次有人画我!从来没有画师画过我!”她眼睛瞬间从灰暗亮起来,激动地把笔记这一页亮给阿伦看,“好厉害!连我藏在袖子里面的毒镖都画出来了!怎么看出来的!”
她没有夸张,来到王座山之前,她不可能允许陌生人用任何方式记住她的脸。离开王座山后,也没有这个必要。这的确是长大以来,她第一次被人用画作的形式记录下来!
好奇妙,好像重新回到小时候一样!
她惊喜地把小画拿近欣赏,一边欣赏一边忍不住赞叹,“啊!我记得那时候城主的屋子很暖和,这件衣服做工也好,跟教会发的比起来又软又舒服,可惜穿一次就得烧掉,多么可惜……”
她又往后翻翻,基本上每隔几页就提到她一回,每次提到她,旁边一定会有对应的小画,无一例外,全都选择了她最好看,最出挑的一面,画的十分用心。
“您喜欢?”阿伦笑眯着眼,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