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到七旬老者,下至三岁孩童,在光州,没有人不知道董家。
董其航曾领兵两万,一路打一路收编,攻治兼施,与其他两路将领配合,扫荡了东南三道缠绵了几十年的海贼匪患,使得受海匪侵犯、民不聊生的东南沿海平静至今。
因常年征战,伤病累加,董其航没办法在前线带兵,就回乡修养,领定远侯爵,居光州府。
董家在光州本就是世代积香,根深叶茂,族众繁多,又出了董其航这样一位大功臣,可谓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便是董其航退隐,但战功人脉都在,他本人还是朝中秦阁老的义子,地位超然。
董其航身为侯爵,董家名下的土地,除了有明面上免税的部分,其他的,也有的是不交税的手段。这不是董家一家的做法,江南缙绅都是如此。
可是董家有些不一样,他们兼并土地不知凡几。
一开始董家还有些收敛,买卖土地多按市价,很快,族众纷纷买地,手段就多了起来,不管这地上是不是染了血,只要姓了董就行。
如今,光州府水乡良田,倒四之有一都姓董。
上一世,董家败落是许多年后的事情。
那时,也许没有现在侵地案的事,也许现在这些事情中,贺云晟他们退让了。
总之,董家又兴盛了多年,终于在董其航去世后一败涂地。
董家被清算时,许多案情被传得沸沸扬扬,林深是光州人,他那些朋友特意将他家乡的董家案拿来探讨,说到唏嘘处,不免又叹一回董侯爷一世英名却被家族所累。
钱先生说过阮青钰有个好处,肯留心,记性好。那些事情的梗概和关键所在,阮青钰都记得。
只是,现在董其航还在,秦阁老还势壮,就算把阮青钰所知道的秘密全都交给贺云晟,也不知能不能动摇董家的根本。
阮青钰是要攀上贺云晟这个登云梯,但也不能不考虑家人还要在光州立足。
万一董家挺住了,在光州仍是树大根深,阮家会不会被迁怒?
怎么样,才得两全法?
她忽然想到,如果是江念告发了阮三老爷,他是怎么知道三老爷曾经的事情呢?帮董家办理文书,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可是连三老爷自己都不记得了的。
三老爷的同僚?不会,三老爷尽把便宜让给别人占,没有同僚会这么恨他。
更何况这样的事情,衙门里,谁手上没几件,谁能禁得住查?现在光州官场鼎沸,谁会蠢到往自己身边添把火,就不怕烧到他自己吗?
还有谁呢?家中的人知道三老爷的事情,二房就很可疑,可是写在族谱上的一家子,俱荣俱损,二房虽然坏,还不至于这么蠢。
但如果,江念就是有办法套住自以为聪明的人做蠢事呢?
如果江念鼓动了二房,他就可以隐在幕后,坐看阮家内斗。若真是这样,倒是和上次在苗六姑娘的事情中利用别人的章法有些相像了。
二房被一墙隔开,有心人一定可以打探到二房与三房的龃龉,二房不正是可利用的好人选。
如果真的是江念操作了这件事情,那他的手段肯定不只是一封告首状。要借此除掉阮家,还会有后招。会是什么呢?
忽然有什么在阮青钰脑子里闪过,她全力去捕捉这一线灵光,猛地睁开眼,原来如此。
不管阮青钰的一切推测正确与否,不管告首状的背后是不是江念,眼下最紧急的事情,不是捞三老爷,而是把董家的把柄送给贺云晟。
阮三老爷的事情本不是大事,只是赶上了这样的时局。既然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就不要让幕后做局的人,有可操作的余地。
阮青钰本来打算抻个十天半月再联络贺云晟,为了显示她确实是费了时间用了手段才得到这些消息,她都已经想好得到董家把柄的理由了,准备在贺云晟问她如何得知这些事的时候背一背。
而现在就给他消息,就像是凭空变出来的。
但现在贺云晟一定急需一个口子,好下刀划开董家的屏障,如果不把更脓的疮送给他,只怕阮三老爷这个小破口就要被放到贺云晟面前了。
送三老爷去做这场斗争的引子,才能把阮家炸得粉碎。这恐怕才是那封告首状的深意。
三老爷要被押解到光州狱,今天已经从春晚城出发了。
她没有时间了。
“你现在就去找刘岭,他今天送我们回家,应该还在。叫他偷偷准备好两批马在东角门外等我,跟我去办个差事。”
时霜有些着急,“姑娘,天已经蒙蒙黑了,你现在去哪里?”
“就是要天黑才好行动,白天太容易暴露。不能叫家里知道我出去过。”
时霜忙去了,都没顾得上问阮青钰怎么会骑马。
她换上轻便暗色的男装,那是在青山寺时,让时霜下山去买的。绾了最简单的男子发髻,用一根木簪簪住,摸到了东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