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不能在他闭眼前,看子孙尽被屠戮。
但贺云晟不给他这个时间。
他一世厮杀而来,战场上劣势如何危急如何,胜过也败过,却从来没有认命过。他不怕贺云晟这毛还没长齐的黄口小儿。
不给董家活路,最坏的结果,那就同归于尽。
有时候,越是暗流涌动,水面上就会越平静。
光州城不仅热闹,而且盛事将至。
青山寺本是只要办四月八日佛陀圣诞法会,但效果太好,高僧云集,名士相聚,权贵百姓都争相敬奉,香火快要把整个楚燕山都染上禅意。
主持干脆一拍板,办一场是办,办两场也是办,既然大家来都来了,就别这么快走了,稍微留一留,咱们再办一场六月十九日观音菩萨成道纪念法会,高僧名士既有人清谈,又有百姓追捧,那就留下,也没多长时间,“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这些人大多不必劳作,在哪里过不是过呢。
阮青钰知道了消息,还遗憾说檀香还是太少了,一次法会就卖光了,近来事务多,也顾不上安排刘岭再去走一趟。虽然已经小赚了一笔钱,但哪有嫌赚得多的。
六月十九这天,贺云晟按时来到青山寺。
此前,他已经知会主持,要在法会这天给太后燃千盏香灯祈福。
主持很乐意,这样一来,法会带来的不仅是香火和禅意了,还能和皇族攀上关系,青山寺会更有影响力,说不定还能多得两块福田。
但此刻,不只是主持,寺众并其他诸人,都紧张得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地各司其职,只盼今天能早些平安结束。
原因无他,在这里的大佛不只有景世子贺云晟,还有定远侯董其航。
虽说董家二老笃信神佛,次次法会定是要来的,但董侯爷从不曾来过,众人不曾意料董侯今天会过来,更不曾想过贺云晟和董其航二人会就此共处一地。
这次董侯爷过来,说是新近得一株红珊瑚,足有两尺高,董侯爷不敢自留,特意将这七宝之一的珊瑚抬来请高僧开光,欲进献给太后娘娘。
景世子和董侯爷见了,也都客客气气,看上去一片和谐。
但事实上大家都知道,这两位已经明着掐上了,一个弄不好,不知道今天是来开光,还是来开战。人人都怕做被殃及的池鱼。
因为就在前几天,景世子刚刚带着州府衙门的人和董家亲卫爆发了一次微小规模的武装冲突。
话说几天前,时值盛夏,光州城的百姓陆陆续续都在做同一件事情,那就是去楚燕山小金顶观日出。
小金顶位于楚燕山中的一座顶峰,不算宽敞,却出奇的平整,日出时金光灿烂,隐似佛光,于此俯瞰春晚乃至整个光州,更令人心旷神怡。虽说位置高,路却比一般山峰都好走,自古就是观日出的胜地,出了不少千古流传的诗句。
后来州府干脆让人修了路,在小金顶就势建了几间庙屋,也挂青山寺的牌匾,果然给此处添了几分神圣。渐渐的,不只是文人雅士,权贵乃至百姓也都来此处看日出,好照一照这天地造化所成的佛光,只望能祛除世间诸般苦楚。
就算路好走,也是峰顶,日出时候冷得很,也就盛夏这些天人最多。
董家二老年年在这几天看日出,就算八十多了,也不曾落下。
董家将二老安置在楚燕山附近的庄子住了,已经很近了,但要在日出前登上小金顶,还是得半夜就出发。二老坐着轿子,围着厚厚的虎皮毯,每个轿子都配有三拨轿夫,一拨力尽了,就换另一拨,还有一拨备用,必不能误了日出的时辰。
上山的路不宽,前后登山看日出的百姓互相传话,知道董家的轿子要上来了,都自觉退到路外边去,找个粗壮的树干扶结实了,别跌了下去。总之是早早躲远,给董家的队伍让路,别犯了忌讳,给自己招祸。
等董家的轿子好容易过去了,百姓们终于安心爬山。
没想到今天就不一样。
没一会儿,后面又传过话来,说景世子的轿辇又要上来了,大家快再让让路。
百姓们纷纷避开,心中暗道晦气。
小金顶上,就那几间庙屋前面有一个平台能正经落脚,最适宜观日出。今天董家来了,平常百姓必然是挨不上那平台了。除了平台,还有下面一段三折阶梯。本来大家想着是不是能在阶梯上挤挤。
景王世子又来了,这两家带的守卫家仆都能把阶梯站满还怕不够,还有这些平头百姓什么事儿。
一时间也分不清今天是日子太好,把光州城两股最了不起的势力都引来,还是日子太不好,看个日出都找不到块角落站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