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大局中,没有人将百姓的利益纳入考量的因素。
此刻,眼前的百姓,他们的声音,贺云晟第一次听到,而对这些百姓而言,他们的声音,此前,又有谁听到过?
贺云晟做了决定,他高声说:“从今日起,受董家迫害的百姓,都去州府衙门登记,衙门会造册录案,你们说的话,一字一句都会记录在衙门的案卷之中,你们蒙受的冤屈,会天下皆知。以后董家每一案过堂,都会提前贴出告示,你们看到与自己相关的案子,便可向衙差说明,可以进入衙门听审作证。”
他顿了一刻,字字郑重地说:“我保证,董家做过的事,会付出代价,你们所受的迫害,会得到公道,案情一经查实,每一个人,都会受到赔偿和安置。”
他本就有贵族的威严气势,此刻郑重其事,更显得庄严肃穆。百姓们没见过青天大老爷,但这一刻的贺云晟,是能够相信的样子。
“殿下!草民叩首,拜谢景世子殿下!”
老妪跪拜高呼,百姓同声。
“草民叩首,拜谢景世子殿下!”
“草民拜谢殿下!”
“草民拜谢殿下青天!”
“草民拜谢景世子青天!”
万民跪拜,齐呼青天。
贺云晟应该觉得得意,他也确实有一刻为民做主的骄傲。这种感觉却转瞬而逝,入他眼中的,是众生皆苦,他只觉得负荷而行难以释怀。
他唤众人起身,跃马而上身姿卓绝,百姓们高声恭送。许多年后光州府还流传这一幕中景世子的风采。
回到府中,他立刻提笔修书,给皇帝上奏本,今日见闻,在他心中久久不能平复,他所承诺的事情,他必要做到。又叫人请来白谦与、赵晋等一众州府官员,商议布置州府衙门每日接待百姓之事。
议毕,思及文家今日态度,贺云晟吩咐:“让人放出风声,说官营酒坊的名额有限,谁先行交出自家酒坊的清单,会优先考虑谁。”
又对白谦与说:“劳烦白大人主持,也让阮家知道,光州的酒坊,一一耐心收服,务必稳妥,不可急功近利,万不可闹出民愤。但若谁敢瞒报产业,严惩不怠。”
陛下和太子苦心孤诣,为了不给百姓重负,九曲回折另寻他法创收,一切,都要稳得住。如若不然,和与民加赋让百姓不堪重负而乱了,岂不是殊途同归。
“殿下放心,下官明白。”
白谦与离开,观局上前:“殿下,已经将近亥时了,早些安置了吧。”
贺云晟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阮青钰。她今天没有叫人送什么,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阮青钰每天都叫人送各样东西,并不名贵,贺云晟却觉得受用。
只要他在府上,阮青钰都掐着饭点送来他爱吃的,书房离厨房这么远的距离,每次饭菜到他桌子上,都还滚热新鲜。这不仅要时刻关注他的动向,还得精心算好中间一切过程所需时间,足见用心。
但阮青钰越是这样讨好,他越觉得阮青钰虚伪无情。
贺云晟是知道阮青钰与林深之情的,那时阮青钰自请为妾,他不明就里。后来他知道了阮青钰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他是景世子,便觉得阮青钰是要攀附他的身份。
林深在董府不顾安危帮了阮青钰,来还账本时,贺云晟捕捉到了他们对彼此的情意,这两人或许自己都不知道,越是不敢显露的爱,越是遮不住,都盛在短暂交汇的一个眼神中,浓得要溢出来。
贺云晟可以不管为什么阮青钰明明心系林深偏要嫁给自己,因为阮青钰不曾骗过他,他们彼此明确,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也可以不在乎一个下属心里有谁,但如果她还要来招惹自己,那就不一样了。
原先他以为,阮青钰对他的所有好,无非是敬重,无非是笼络,不过是为了交换利益。可是那晚从光州狱回来,阮青钰的话,她的神情,却轻易击碎了他的外壳,他不由自主想靠近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一张网中,就像一个无知无觉的猎物,被猎人一步一步捕获,直到收网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早已在陷阱之中。
他现在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