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衣缩食,钱也积得很慢。
一天深秋,天气忽变,傍晚下起雨,刮起风,冷得很。
林深没有带伞。雨没有停的意思。阮青钰拿起家中唯一一把纸伞,又向邻居借了蓑衣,去接林深。
林深本想等雨小一些再走,眼看夜色更重,他怕阮青钰一个人在家害怕,便拿了乡孰的一顶破笠帽回去。
他们相遇在途中,两人都满身狼狈。
林深扶着笠帽,脸上身上都是雨水。阮青钰穿了蓑衣,好一些,但伞早已被风掀翻,也是满脑袋冷雨。
两人冻得瑟瑟发抖,阮青钰坚持要把蓑衣给林深,林深坚持要阮青钰穿,连笠帽也给她带上。
阮青钰不愿意。
“若再互相谦让,咱俩都要在这里淋雨。”
终于这样回去了。
然后两人都病了。
请医问药,花了不少钱,阮青钰喝了药渐渐好起来,林深却一直不见痊愈,拖了很久才好全,却是留了病根。往后但凡有些天寒受凉,林深都会咳嗽不止。
阮青钰一直自责,觉得是自己穿了蓑衣,才让林深病得这么重。
林深不忍她悔恨,才和她说实话,那时林深抓药,前两天抓的是两副药,林深底子好,喝了两天药好了一些,后来林深只抓了一副药,熬两遍给阮青钰喝了,剩下的药渣,他再熬一遍喝,药效就不好了。
阮青钰气得眼发红:“人要紧还是银钱要紧?”
林深挠挠脑袋,“连天吃药也太贵了,我好得快,本以为后来药效差一些也不要紧。”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别着急,下次我不会这样了。”
阮青钰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心疼得抽抽。
从此后,她买肉买蛋只买林深一人的,做好饭她自己在灶台前匆匆吃些素食,再将好饭菜端进屋给林深,只说自己已经吃了,让林深边吃边温书。
林深不疑有他,这样吃了小半年,他们算账,看看自己攒了多少钱,林深发现远比他想得多,有些奇怪。
有次他下学回到家,听到阮青钰在厨间忙活,有意摸弄她,悄悄过去,打算吓她一下。
锅铲不响了,阮青钰却迟迟不出来。
他将门帘掀开一条缝去看,发现阮青钰弯着腰拿筷子在锅里挑挑拣拣,见她将肉片一片片捡出来放在林深常用的碗中,直到再捡不出什么,才拿另一个碗出来,盛了小半青菜,掰了半块饼,狼吞虎咽起来。
林深一下明白了,多出来的钱从哪里来。
他将帘子拨开,阮青钰恰好回头,阮青钰还吃着满口饭菜拼命嚼,脸被撑得像小松鼠。
四目相对,阮青钰愣愣的,想开口说话,嘴里满了,说不出。
林深一步步走进来。
他伸手将那半碗肉拿来,接过阮青钰的筷子,把肉全部夹到阮青钰碗里。
阮青钰眼里泛泪花。
林深用手指轻轻抹去她的眼泪,轻轻戳了下她鼓鼓的脸,“吃饭的时候哭对脾胃不好,忘记了上次咱们说好的,都要珍重身体,康健才是最重要的。我们一起,好好吃饭。”
阮青钰低下头,觉得自己真是上年纪了,总爱想以前。
上辈子她还曾拥有过林深,现在,她是真正的一个人了,无人相依,无人相诉。
任何的决定,她要一个人做,所有结果,她要一个人承担。
有时候,她很想要一个能有商有量、共进共退的人。
她知道,贺云晟不会是她的这个人,他们之间的信任远远没有这么多。但她重生的秘密,贺云晟是唯一的知情人,前些时日,他们关系近一些的时候,她恍惚觉得自己有个朋友。
现在看来,她多少是高估自己了。
亲人靠不住,爱人得不到,朋友交不着。
她只有自己。
董家的事情,她能提供的价值结束了,贺云晟用不着她的时候,她就和不存在差不多。
人们都说贺云晟虽然是景世子,却是皇帝养大的。
帝王权术,本就冰冷,或许对贺云晟来说,她这样的身份,充其量能成为一把好用的刀。
阮青钰站起来,无妨,那就做一把好刀,要有价值,才能好好活下去。
贺云晟此刻端坐书桌之前,他和自己说,这也不难,很容易就能做到啊,把阮青钰作为普通的下属,就没什么麻烦了。回过神,却发现手中的湖笔已经落了一滴浓墨,凭白扰乱了一张齐整的瓷青笺。
这是贺云晟为明日祈福之事亲自抄录的佛经,准备供奉佛前。早些时候,贺云晟就安排了明日去青山寺给太后添灯油。
董家的案子大局已定,细节之处,张检、江海和许大启争得不亦乐乎,他不必盯着了。
其中最紧要的事情,他的人已经做好了。那就是将董家一应涉案产业财物登记入册,全部收归国库。这件事是他的人经手一点点做的,没有人能借此中饱私囊。
若不是这件案子中的每个人都另有政治目的,没有油水可捞的事情,贺云晟还真怕没人应承。
东宫几次来信问归期。
还有他心中一直记挂的,章华在王府中过得怎么样。
是时候回京城了。
回去之前,他给太后燃的千盏香灯,要亲自去添一次灯油,以示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