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殿下今天是怎么了,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还是如何,忽而来问我这些没头尾的话,我与林大人于幼时相识,但他是男儿郎,志在四方,我不过在闺阁之中过活,不同路的,这些年我们都长大了也就疏远了。如今他被钦点探花,又能娶到郡主,正是前程无量之际,自是忙于差事,我虽到了玄京,也与他没有什么联络,除了在嘉成郡主的宴席上远远见过一面,甚至话都没有说上一句,此外再无瓜葛。殿下如今要我与你说关于林大人的事情,殿下告诉我,我该说些什么?”
贺云晟眉目间的厉色丝毫不见松泛,反而向前一步,更具压迫感:“见或者不见,说没说过什么,心中所念,能更改吗?”
话说到这份上,阮青钰已经十分确定,贺云晟知道她和林深之间有些什么。她不清楚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她清楚一件事情,不能认,她与林深之间前生今世的任何情思,一点也不能认,这不仅仅关乎她自己的存亡,也关乎林深。
就算贺云晟对她的感情不至于让他醋性大发到对新科探花、嘉成郡马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这种事情毕竟膈应人,阮青钰不能让贺云晟从此一见到林深就想起来,哦,这就是绿了我的那个人啊。
“今天殿下话里话外似有所指,殿下我问心中所念能否更改,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我只能告诉殿下,那天在青山寺后山,夜色弥漫,我见一个男人血淋淋躺在丛中,心中只有害怕,只想快些逃跑,直到我看清躺着的人是殿下,才决心不惜风险也要救这个人。后来殿下应了我之所求,纳我入府,听我说话,与我一同谋划共御敌匪,我以为,殿下是认可我的。我见过殿下的谋略英勇,见过殿下的率真和情义,我以为,我是懂得殿下的。”
她仰望贺云晟的眼睛,说着话泛起泪水,却不落下,只蓄起满眼情思不能自已。
她轻轻上前一步,让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间隔几近消弭,抬手贴在贺云晟左胸的位置。
她抬脸,挂着泪珠,眼圈泛红,面色玉白,清冷鲜妍,娇娇妖妖,美得让贺云晟挪不开眼。
“我不知道人与人之间怎么样才算心心相印,我以为自己满心满眼都是殿下,已经算将一整颗心交与殿下了。那殿下呢,殿下娇妻美妾,心上住了多少人?每次听到殿下的心跳,都在想,若我与殿下说,我想用一颗真心换殿下全部心爱,一生一世不许旁人来分享,殿下又觉得如何呢?”
贺云晟惊住了。
就算是世子妃徐可言,占了正统和家世,也从不敢如此直白僭越。阮青钰不过是妾室,却胆敢来挑战他作为夫君的权力。
最让他惊心的却不是这一点,而是此刻他所听所见,阮青钰的挑衅,竟没有让他心中生出愤怒。
相反,他不安的心渐渐舒展,他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阮青钰的每句话都说在让他心安之处,但他对情感的所有怀疑,并不能用言语轻易化解,或是终究,他不能轻易相信阮青钰。
二人对峙,在爱与不爱、信与不信之间,他们都找不到落点。
所有一切,终究化作贺云晟的一句嗔怒:“放肆!”
贺云晟拂袖而去。
阮青钰像找回水的鱼儿,终于能大口呼吸,她扶着桌角坐下,发觉自己浑身瘫软,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靠着椅背,将自己摊在椅子上。
半天时间,她在生死之间走了两个来回。
时霜和卷秋赶紧进来,见阮青钰萎靡的样子,十分担忧,却不敢问什么。她俩刚刚被押到翊羽台,好容易逃掉刑讯,回到桃花源,本以为安全了,又见到贺云晟满面怒容而去。卷秋已经怕地就要撑不住,手都在抖,时霜拧紧眉头,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安抚。
阮青钰见了,挤出笑容,“没事了,你们去歇着吧。”
时霜让卷秋先回屋歇着,自己给阮青钰倒了一杯茶,等她缓过劲。
事实上,阮青钰也不确定这一关她过没过去,贺云晟的发难在她意料之外,情急之下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贺云晟既然起疑,无论她如何否认,都没有可信度。她只能以进为退,反其道而行之,理直气壮地去要贺云晟的全部心意,侥幸应付过这一次。至于会不会有下一次,她不知道。
阮青钰很清楚,贺云晟并不全然信她,也并不完全爱她。在翊羽台时,凝露的出现很明显对阮青钰不利,贺云晟却叫凝露进屋当场回话,徐可言在场,若是阮青钰真的下毒或是凝露的栽赃天衣无缝,阮青钰都很难脱身。贺云晟若真的一味袒护她,应该坚持带阮青钰走,将凝露收押起来单独审问,无论问出什么结果,都有可操作的余地。
贺云晟叫凝露进屋回话的那一刻,阮青钰感觉自己在他摇摇晃晃的“喜欢”里下坠,身后却没有任何托底。她知道,这一刻,她没有被选择。
阮青钰仰头将脑袋搁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动不动,时霜几乎以为她睡着了,忽而她痴痴笑了两声,意味不明。王府的富贵不好赚,阮青钰以前就知道的,却不想,步步惊心,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仗着重活一世非要来闯这一遭这天家富贵,不知会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然而她此刻的笑,却不全是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