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伊莱尔冰凉的额头,闭上眼,感受着她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断断续续的呼吸。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合着某些滚烫的液体,落在她逐渐失去温度的脸上。
整个世界,只剩下暴雨的喧嚣,海涛的怒吼,和他怀中,那正在逝去的、微弱的生命之火。
他抱着她,在末日般的风暴中,如同一座绝望的孤岛。
痛……
无边无际的痛楚吞噬了一切。
伊莱尔倒在克洛克达尔的怀里,感觉生命力正随着胸口那个恐怖的窟窿迅速流逝。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温热的液体不断从颈侧涌出——坠落时的剑气余波割开了她的喉咙。
她颤抖地抬起手指,想在他脸上写字。
【没用的……】
指尖触碰到他紧绷的脸颊,感受到那里肌肉的剧烈颤动。
【心脏……被烧穿了……】
每一笔都耗费着她仅存的意识。
【好痛啊……】
他猛地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不,好像……是他在颤抖。
毕竟,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骄傲的金色眼眸里翻涌的、从未有过的痛苦与恐慌,那里面倒映着自己迅速衰败的模样。
他看起来好难过,难过得……好像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她的眼睛里,和她的血混在一起,一片模糊。都要看不清他了。
周围,沙沙果实的气息彻底失控,暴虐地席卷着一切。甲板、桅杆、船舷……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在那狂怒的沙暴中化为齑粉。
他在发泄,在用毁灭周围一切的方式,对抗着正在失去她的现实。
死亡……真是一件很恐惧的事。
她能感觉到,意识正在被漫长的、冰冷的黑夜一点点拖拽、吞噬。
从此,再也没有尽头。
她的冒险……就要结束在这里了吗?
好不甘心……
她不想停留在这里……她还想去看更多的岛屿,遇见更多有趣的人,还想……陪他走到最终的顶点……
one piece……究竟是什么啊……
她感觉到克洛克达尔抱起了她,失控的沙暴裹挟着他们,如同绝望的流星,冲向最近的一片陆地。
他似乎还在想办法救她,徒劳地试图捂住她胸前和颈部的伤口,但那滚烫的沙粒只能让鲜血流淌得更加汹涌。
如果……如果还有残余的生命能量……回归自然,像植物一样……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即将涣散的意识中闪过。伊莱尔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手指微弱地动了动,指向脚下湿润的土地。
把我埋进去……试试……
像种子一样……回归大地……或许……能修复……
克洛克达尔一怔,似乎看懂了她的意图。
泪水,更加汹涌地从他眼中滚落,混合着雨水和她的血,滴在焦黑的土地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哭,如此无声,却又如此绝望。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种孤注一掷的、带着毁灭与重塑意味的决心。
「沙漠……大葬……」
她流血的耳膜里,隐隐约约传来这几个字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来自地狱的宣告。
什么?
伊莱尔微微瞪大了眼睛,残存的意识发出尖锐的警报。
不对!克洛克达尔,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不是要你把我彻底埋葬!
她拼命的想发出声音,想摇头,然而只是从喉咙深处咳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了。
瞬间,脚下的大地仿佛活了过来,无尽的沙粒温柔地涌起,如同母亲的怀抱,轻轻包裹住她冰冷的身躯。但这温柔的触感,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送往深不可测的、黑暗的地下。
不……不是这样……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我还能……抢救一下的……
克洛克达尔……你这个……自作聪明的……笨蛋……
「不会让任何人再打扰你……」
恍惚中,她似乎听到他最后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扭曲的温柔。
「这只是一个梦而已,睡吧……」
「晚安,伊莱尔。」
温柔而冰冷的沙粒,彻底淹没了她的口鼻,隔绝了最后的光线和声音。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意识,并未完全消散。
像是在漫长而混沌的河流中漂浮,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痛楚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被包裹感。不是窒息,而是仿佛回归了生命最初的形态,被温暖而富有能量的物质紧密地环绕。
是土壤。是大地。
她残存的、微弱的生命能量,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接触到这片富含水分与生机的土壤时,竟然真的开始与之共鸣。
她那独特的能力,在身体机能几乎完全停止、意识陷入沉睡的情况下,遵循着最后的本能,开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周围的环境中汲取着微不足道的生命力量,试图修复那致命的创伤。
这个过程缓慢得几乎无法察觉,如同冰川移动。
心脏被烧穿的部分,坏死的组织在土壤微生物和生命能量的共同作用下,开始极其缓慢地分解、剥离。同时,最细微的肉芽组织,如同初生的藤蔓,以肉眼难以观测的速度,尝试着重新连接、生长。
自然的力量,正以最原始的方式,为她进行着一场奇迹般的手术。
但这需要时间。漫长到近乎绝望的时间。
而伊莱尔,正沉眠于这片给予她第二次生命的大地之下,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的意识深处,只残留着最后一个念头:
克洛克达尔……等我醒来……一定要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