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榷场?互市?”周文渊一愣。
“对,”殷天傲解释道,“榷场和互市,是朝廷与边境各部进行贸易的固定场所。控制了榷场,就控制了财富的流动,就掌握了这些部落的经济命脉。让所有人都看到,顺从朝廷,配合朝廷,就能获得更多的榷场名额,就能做更大的生意,就有肉吃。”
“而勾结外敌,对抗朝廷,”他的声音变冷,“就会失去这一切,不但原有的榷场会被取消,甚至还可能受到朝廷的制裁,断绝一切贸易往来,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利益与威胁并用,恩威并施,”殷天傲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才是驾驭这些蛮部的根本之道。他们不懂什么大义,不懂什么忠君爱国,他们懂的,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给他们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跟着朝廷走。”
周文渊连连点头,心中对殿下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殷天傲顿了顿,继续道:“具体来说,就放出风声,说朝廷有意重新划定漓州边境现有的五处榷场的位置,原本那些地理位置偏僻、交易量小的榷场可能会被取消,代之以地理位置更优越、更方便各部贸易的新榷场。同时,朝廷还在考虑增设新的互市点,允许更多的商品流通,甚至可能会开放一些原本禁止交易的货物。”
“利益,”他敲了敲桌面,“才是驱动这些部落最根本的东西。血缘、情感、忠诚,这些东西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看看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谁会先坐不住,谁会露出破绽,谁会暴露出真实的嘴脸。”
周文渊眼睛一亮,恍然大悟:“殿下英明!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以静观其变,看清各方势力的真实嘴脸和实际诉求,也能试探出夜枭究竟给了骨力多少实质性的支持和承诺。毕竟,夜枭给的再多,也不过是一时的好处,而朝廷控制的榷场和互市,却是能够源源不断产生利益的长久之计。”
“那些聪明人会算这笔账,”周文渊越说越兴奋,“他们会权衡利弊,会考虑长远。一时的金银也许诱人,但长久的贸易通道更加宝贵。到那时候,就算骨力想要一意孤行,他手下的那些头人、长老们也会有自己的想法。”
“不仅如此,”殷天傲眼神变得幽深,仿佛深不见底的古井,“使团内部不是有眼睛吗?”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周文渊立刻明白了——使团里有内奸,有别人安插的探子,这件事殿下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有揭穿。
“让他们把消息传出去,”殷天傲淡淡道,“既然他们喜欢窥探,那就给他们一些值得窥探的东西。本王倒要看看,这南疆之地,除了蛮部和夜枭,还有哪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会被这'榷场'和'互市'的诱饵钓出来。”
这是一招打草惊蛇,也是一招引蛇出洞。以使团为饵,以漓州的局势为棋盘,以榷场互市为诱饵,他要将这南疆的浑水彻底搅动起来,让所有潜藏在暗处的威胁、所有心怀鬼胎的势力,都不得不浮出水面,暴露在阳光之下。
周文渊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跟着这样的太子,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
“另外,”殷天傲转过身,看向周文渊,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凛冽杀意,“让影卫和影杀全部动起来,进入最高戒备状态。重点盯住骨力与夜枭之间的所有联络渠道,不管是明的还是暗的,都要掌握清楚。还有使团内外的所有可疑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必要的时候......可自行决断。”
“自行决断”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殷天傲口中说出,却带着森然的杀意,让整个书房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周文渊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影卫和影杀有了先斩后奏的权力,意味着可以不经请示直接杀人,意味着殿下已经做好了见血的准备。
“是!末将明白!”周文渊肃然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殷天傲微微颔首,似乎对周文渊的反应很满意。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望着南疆的夜空。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天空中繁星点点,但在那些星光之下,却是暗流涌动的危险。南疆的天空,风云渐起,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之中。
这盘棋,他不能急,必须步步为营,每一步都要算计清楚。既要稳住大局,不让夜枭的阴谋得逞,不让南疆陷入战乱;又要揪出内部的隐患,找出使团里的内奸,清除朝廷内部的蛀虫;还要时刻留意京城的方向,关注着那边的局势变化。
想到京城,殷天傲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宁殊此刻在京城,正独自面对着杜允谦那个老狐狸的老谋深算,面对着满朝文武的明争暗斗。他一个质子,要在那样的环境中周旋,何其艰难。
而他在这南疆,同样面对着明枪暗箭,面对着夜枭的威胁,面对着内外交困的复杂局面。
他们各自为战,相隔千里,却又心意相通,彼此呼应。她在京城稳住后方,他在南疆开疆拓土;他在朝堂上与文臣斗智,他在边境与武夫斗勇。
“传令下去,”殷天傲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威仪,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出的杀意和柔情都只是旁人的错觉,“准备明日晚宴。规格要高,排场要大,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大渊天朝的气派。菜品要精致,但不要过分奢华,要恰到好处。座次安排要讲究,既要体现出尊卑有序,又不能让任何一方觉得受了冷落。”
“是,殿下。”周文渊恭敬地应道。
南疆的暗涌,随着太子使团的正式介入,开始掀起更大的波澜。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望,都在等待着时机。
而殷天傲,已然执子,稳稳地落在了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