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朝会,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殷天傲站在丹陛之下,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心中暗自揣度着今日会有何种变数。当常规政务议毕,他原以为可以早些退朝,却注意到杜允谦并未如往常般退回班列,而是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那姿态太过从容,甚至可以说是胸有成竹。殷天傲心中警铃大作,这老狐狸定然又在谋划什么。果不其然,杜允谦神色肃穆,眉宇间带着忧国忧民的沉重,仿佛肩上扛着整个王朝的南疆安危。那表情做得太过完美,几乎让人相信他真是为国忧虑,而非另有所图。
“陛下,”杜允谦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回荡在金殿之中,每个字都带着某种精心设计的重量,“漓州事务协调司业已运转数日,然南疆军情、蛮族动向瞬息万变,仅凭文书往来,恐难洞察秋毫,做出最适宜之决断。”
殷天傲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这开场白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他迅速在脑中推演着杜允谦接下来可能说出的话,以及每一种应对策略。
“老臣与兵部、枢密院几位同僚连日商议,”杜允谦继续道,语气中透着深思熟虑后的郑重,“皆以为'朝廷仲裁'之策欲要顺利推行,必先对边境实情了如指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殷天傲心中暗道,杜允谦果然老练,先肯定了协调司的运转,再提出问题,既不显得故意刁难,又为接下来的真正目的铺平了道路。
杜允谦微微一顿,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似有若无地扫过殷天傲,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殷天傲面色不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露出真正的獠牙。
“太子殿下身为协调司主持,肩负重任。”杜允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语重心长,“然,远离边关,犹如隔岸观火。黑石部内情究竟如何?骨力是否真与夜枭勾结至深?木喀又是否堪当大任?边境驻军士气、防务是否稳固?这些,绝非几纸文书所能尽述。”
每一个问题都问得精准,戳在要害之处。殷天傲心中冷笑,杜允谦这是要逼他亲赴南疆了。果然,这老狐狸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
殷天傲立于丹陛之下,面色冷峻,心中已然明了杜允谦的意图。调虎离山,将他从京城支开,好对宁殊下手。这老狐狸,果然不肯善罢甘休。但表面上,他依旧镇定自若,仿佛只是在聆听一位老臣的忠言。
杜允谦身后,兵部侍郎——杜党干将孙立仁立刻出列附和。这动作太过迅速,显然是事先串通好的。孙立仁拱手道:“杜相所言极是!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殿下虽天纵英明,然边关情势复杂,非亲临其境,难以体察入微。”
殷天傲注意到,孙立仁说话时,眼神不住地往杜允谦那边瞟,显然是在察言观色,确认自己说的是否符合杜允谦的意图。这种奴才相让人作呕。
“臣以为,为稳妥计,为'朝廷仲裁'能真正落地,”孙立仁继续说道,声音越发激昂,“太子殿下应亲赴南疆,巡视边防,实地勘察,如此方能制定出万全之策,震慑宵小,扬我国威!”
话音刚落,东宫詹事周谨立刻反驳。他是殷天傲这边的人,自然不会让杜党就这么轻易得逞。“孙侍郎此言差矣!”周谨的语气急切,显然是真的为殷天傲担忧,“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身系社稷安危,岂可轻涉险地?”
周谨说话间,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深知杜允谦此举的险恶用心,但又不能直接挑明,只能从太子安危的角度来劝阻。
“南疆烟瘴弥漫,蛮族凶悍,更有夜枭虎视,”周谨继续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焦虑,“若殿下有丝毫闪失,何人能担此重责?协调司既有各方协同,信息自可畅通,何须殿下亲冒矢石?”
殷天傲心中对周谨的忠诚又深刻了几分,但他也知道,这种反驳在杜允谦精心设计的局面下,作用有限。果然,另一位御史立刻出列,言辞犀利地反击。
“周詹事此言,未免过于保守,亦是小瞧了殿下之勇武!”那御史声音高亢,带着某种刻意的激昂,“昔日殿下征战沙场,何等英姿?如今巡视边防,勘察敌情,正是储君本分!”
殷天傲认出了那御史,是杜党中较为激进的一派,平日里最善于煽动情绪,颠倒黑白。
“若只因边关有险便畏缩不前,”御史继续道,语气中满是讥讽,“岂不令边疆将士心寒?令蛮族、夜枭耻笑我朝无人?”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暗指若殷天傲不去,便是怯懦,便是辜负了边疆将士的期望。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你!”周谨被气得面红耳赤,气结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那御史说的每一句话单独看都没错,但连起来却成了一个精密的陷阱。
殿内的气氛越发紧张,文武百官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有的支持太子亲赴南疆,有的则担心太子安危。更多的中立官员则在观望,等待着殷天傲的决断。
殷天傲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反而冷静下来。杜允谦这一手确实高明,用的是阳谋,明面上为国为民,实则是要将他调离京城。若他执意不去,便会落人口实;若去了,则正中杜允谦下怀。
但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乱了阵脚。殷天傲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权衡着所有的可能性。
“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那是一种天生的威严,经过沙场历练后更显锋锐。满殿文武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殷天傲目光平静地看向杜允谦,那眼神既无愤怒,也无惊慌,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沉静。“杜相与诸位大人之意,是认为本王必须亲赴漓州,方能解决此事?”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普通的问题,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之下,往往隐藏着惊人的杀机。
杜允谦躬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忠臣”的表情,语气“恳切”无比:“殿下明鉴。老臣绝非质疑殿下能力,实是此事关系重大。”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实则是在给殷天傲施加更大的心理压力。“'朝廷仲裁'之策乃殿下所提,若能由殿下亲自主持局面,实地了解蛮族诉求,勘察边境虚实,则此策推行必当事半功倍。”
殷天傲心中冷笑,杜允谦这是要用他自己的策略来绑架他。既然“朝廷仲裁”是你提出的,那你就该亲自去落实,否则岂不是只会纸上谈兵?
“且殿下亲临,”杜允谦继续道,语气越发郑重,“更能彰显朝廷对南疆之重视,对黑石部之诚意,亦可亲自督导协调司各项事宜之落实。”
每一句话都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理由都无懈可击。殷天傲不得不承认,杜允谦这一手确实高明。
“此乃老臣一片公心,”杜允谦声音提高,带着某种悲壮的意味,“皆为朝廷,为陛下,为南疆百姓计,绝无半点私念!”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将自己置于道德制高点,仿佛殷天傲若拒绝,便是置国家利益于不顾,便是不体恤边疆百姓,便是愧对朝廷信任。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许多中立官员面露思索,眉头紧皱。有的在心中权衡着利弊,有的则在揣摩圣意。但更多的人,确实觉得杜允谦所言不无道理。太子亲临,确实能更快掌握情况,提升效率,更能震慑各方。
殷天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注意到,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都开始微微点头,显然是被杜允谦说动了。这老狐狸果然厉害,不仅算准了他的难处,还精准地拿捏住了朝臣的心理。
他心中冷笑,好一个“阳谋”!杜允谦这是算准了他无法在“为国为民”的大义面前强硬拒绝。若他执意不去,便会被扣上“怯懦”、“不思进取”、“只会纸上谈兵”等帽子,刚刚在朝中建立起的“睿智沉稳”形象将毁于一旦。
更糟糕的是,那些原本支持他的中立派可能会因此动摇,觉得他虽有智谋,却缺乏担当。而那些墙头草则会立刻倒向杜允谦一边。
但若去,则正中杜允谦下怀。将宁殊独自留在危机四伏的京城,让他成为杜党的活靶子。以杜允谦的心思,定然早就布置好了针对宁殊的陷阱,只等他离开京城,便会发动雷霆一击。
一想到宁殊可能面临的危险,殷天傲心中就涌起难以抑制的焦躁。但他表面上依旧沉稳,甚至嘴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飞速权衡着利弊。杜允谦此举,意在调虎离山,这一点毋庸置疑。他若离开,宁殊必然成为目标。杜党会用尽一切手段来对付他,无论是明面上的弹劾,还是暗地里的陷害,甚至不排除直接下毒手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