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殊的到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议论声戛然而止,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这位传说中的宁国三公子。好奇、审视、嫉妒、不屑、探究、警惕……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这些视线中,几乎要将宁殊灼伤。
有人窃窃私语:“就是他?看着倒是一表人才。”
有人冷笑:“不过是个败国质子,也配在我大渊指点江山?”
还有人若有所思:“听说太子殿下对他极为看重,不知是真有才学,还是另有隐情。”
更有人眼中闪过恶意:“今日李大人设宴,怕是要好好考较考较他了。我倒要看看,他有几分真才实学。”
这些议论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在寂静的庭院中,依然能隐约听到几句。宁殊却恍若未觉,面色平静,步履从容,既不骄傲张扬,也不畏缩胆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和风度。
李文博是个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的中年人,留着三缕长须,穿着得体的官袍,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显得和蔼可亲。但宁殊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目光灵动,透着精明和算计,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宁公子大驾光临,李某蓬荜生辉!”李文博快步迎了上来,拱手行礼,笑容可掬,言语周到得无可挑剔,“公子一路辛苦,快快里面请。今日能得公子光临,实乃李某之幸,也是在座诸位同仁之幸啊!”
他的声音洪亮,显然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这番话既抬高了宁殊的身份,也暗示在座的都是当朝重臣和文坛名流,算是给了宁殊足够的面子。
宁殊回礼,微微颔首:“李大人过誉。蒙大人不弃,殊受宠若惊。今日得见府中菊花盛景,又能与诸位前辈雅士相聚,实乃殊之荣幸。”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言辞得体,既谦逊有礼,又不失身份。这番应对让在场不少人暗暗点头,至少在礼数方面,这位异国公子确实无可挑剔。
李文博满意地笑了,亲自将宁殊引入正厅。所谓正厅,其实是一座极大的花厅,四面通透,可以将庭院美景尽收眼底。厅内摆着十几张圆桌,每桌可坐六到八人,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菜肴和美酒,还有鲜花点缀。厅堂正中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菊花图,笔墨酣畅淋漓,显然出自名家之手。两侧挂着对联,写的是“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字迹遒劲有力。
宾客们已经各就各位,但见宁殊进来,不少人都站了起来,有的是出于礼貌,有的则是想近距离观察这位传闻中的人物。宁殊一一点头致意,举止优雅而从容。
然而,当李文博将他引到座位时,宁殊心中微微一沉。他被安排的座位确实视野颇佳,靠近厅堂中央,既能看到庭院美景,又能与大多数宾客对话。但问题在于,这一桌的客人,个个来头不小。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宁殊认出,此人名叫张怀德,曾任国子监祭酒,后来担任过皇帝的经筵讲官,可以说是太子和诸皇子的老师,如今虽已致仕,但在朝中威望极高,尤其在杜党中,地位超然,是真正的精神领袖。
其他几位,一个是御史台的言官,名叫王守正,以敢于直言著称,实则是杜党的鹰犬,专门负责弹劾政敌;一个是翰林院的学士,名叫陈文渊,文章冠绝一时,也是杜相的文胆之一;还有两位是六部的官员,分别掌管吏部和礼部的要职,都是杜党的核心人物。
这一席安排,明摆着就是要让宁殊接受“考察”和“审问”。周围全是杜党中最擅长舌辩和权谋的人,他们个个看似儒雅,实则目光锐利,唇枪舌剑暗藏杀机。这不是赏花宴,这是审讯席。
宁殊面不改色,从容落座,向在座诸位拱手致意:“诸位前辈,晚辈宁殊,有礼了。今日得与诸位同席,实乃三生有幸。”
众人纷纷回礼,表面上客客气气,但眼神中的审视和不善却毫不掩饰。空气中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宴会正式开始。按照惯例,先是主人致辞,李文博站起身来,环视全场,笑容满面地说了一番开场白,无非是感谢各位赏光,希望大家吃好喝好,共度良辰之类的客套话。然后便是敬酒环节,李文博亲自向各桌敬酒,到了宁殊这一桌,更是特别停留,举杯道:“今日能请到宁公子,李某三生有幸。公子才华横溢,名动京华,还请不吝赐教。来,李某敬公子一杯!”
宁殊起身回敬,一饮而尽,动作优雅而不失豪爽。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又是一番评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按照安排,接下来便是赏菊赋诗的环节。李文博提议道:“今日菊花盛开,不如请诸位即兴赋诗,以菊为题,如何?”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赋诗是文人雅集的常规项目,也是展示才华的最好机会。很快,便有人率先吟出了一首七言绝句,虽然中规中矩,但也算得上工整。接着,又有几人陆续作诗,水平参差不齐。
轮到宁殊这一桌时,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位传说中才华横溢的宁国三公子,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陈文渊抚须微笑,看似随意地说道:“久闻宁公子诗才斐然,不知可否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宁殊略一沉吟,便缓缓开口:“诸位前辈抬爱,殊不揣冒昧,献丑了。”他稍作停顿,朗声吟道:“寒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耐得秋霜苦,方知岁寒时。”
这首诗虽然简短,却意境深远。表面上是写菊花耐寒傲霜,实则暗喻自己虽身处逆境,却依然坚守气节。短短二十字,却包含了丰富的情感和深刻的寓意。
话音刚落,厅内一片静默。片刻后,掌声响起,虽然不算热烈,但也算是认可。陈文渊微微点头:“好诗,好诗。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但宁殊知道,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然,又有人提议以“秋思”为题,再作一首。宁殊依然从容应对,信手拈来一首七律,辞藻华丽,意境高远,将秋日思乡之情抒发得淋漓尽致。这一次,就连那位一直沉默的张怀德老先生,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接连几首应景诗词,宁殊都完成得极为出色,才思敏捷,下笔如有神助。那几个本想在诗词方面刁难他的官员,一时竟找不到挑剔的地方,只能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李文博见状,哈哈一笑,打圆场道:“宁公子诗才果然不凡,今日实在让李某大开眼界!来来来,大家继续饮酒赏花,不必拘束!”
气氛稍稍缓和,但宁殊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果不其然,酒过三巡之后,真正的试探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