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切换回更显怅惘的女声，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飞速滚动的、熟悉的ID。“一起闯天下”……屏幕那端的他们，算是吗？可为什么此刻看着这些名字，心里除了温暖，还会泛起一丝尖锐的、仿佛即将失去什么似的恐慌？

歌曲进入后半段，男女声的切换更加频繁自如，情感也越发复杂浓烈，像在倾泻某种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的、积压已久的东西。

“你曾说过不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现在我想问问你，是否只是童言无忌……”

唱到这一句，那股心慌和空洞感达到了顶峰。童言无忌……都是童言无忌吗？那些约定，那些陪伴，那些在另一个“现实”里支撑着他的东西……他喉咙发紧，视线甚至有了片刻的模糊。

最后的收尾，他几乎是靠本能完成的。用了一种混合声，模糊了明确的性别界限，只剩下纯粹的情感流淌，脆弱又执拗：

“大雪求你别抹去，

我们在一起的痕迹……”

尾音渐消，最后一丝颤动的气息也沉入寂静。

谭欣低着头，微微喘息，额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细汗。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虚脱感包裹了他，比连续直播几小时还要累。心里那阵没来由的酸楚和空茫，久久不散。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

然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反响，轰然爆发。

【系统提示：粉丝“草莓缝纫机”为主播“蚜虫酱”送上了“裂隙秘藏”×1！】

【系统提示：粉丝“今天也想吃糖”为主播“蚜虫酱”送上了“云端漫步”×1！】

……

【虫洞-冷面母皇的小饼干】：（哭泣）虫酱……唱得我心里好难受，但又好舒服……

【虫洞-熬夜冠军】：今天这版《时间煮雨》封神了！情感太浓了！

【虫洞-银河系在逃甜妹】：虫酱是不是累了？感觉情绪消耗好大，抱抱！

【今天吃啥】：听懵了……这哪是直播唱歌，这是小型音乐会现场吧？给跪了！

【路人甲】：值回票价！关注了！下次还来！

谭欣缓缓抬起头，看着满屏关切的弹幕和绚烂的特效，那些“虫酱你还好吗？”“抱抱”的字眼，让他冰冷的手指恢复了一点温度。他努力牵动嘴角，想露出一个让家人们安心的、惯常的笑容，却觉得脸颊有点僵硬。

“谢……谢谢大家。”他的声音还残留着嘶哑，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谢谢草莓的‘秘藏’，谢谢糖糖的‘云端’……让你们破费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游离地落在摄像头边缘，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还没完全从歌曲的情绪里走出来。

“这首歌……好像把自己唱得有点进去了。”他尝试用轻松点的语气解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到锁骨的一缕头发，“没事，缓一下就好。可能就是……突然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觉得，这个他熟悉的、点亮了灯光的“直播间”，窗外看不见的、属于2025年的夜色，还有屏幕另一端这些鲜活的存在，此刻都给他一种异常珍贵，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不真实的脆弱感。

汹涌的情绪来得突然，退得也快。

几个深呼吸，再抬起脸时，谭欣眼底那层水光已经敛去，嘴角重新挂上了直播间里最熟悉、也最让人安心的那种弧度，灵动又带点小狡黠。仿佛刚才那个用歌声倾泻复杂心绪的人，只是大家的短暂错觉。

“好啦，情绪小插曲播送完毕！”他对着麦克风，声音恢复了清亮，“感谢各位收听《虫酱深夜emo电台》，现在切换回《快乐点歌台》频道！接下来想听什么？公屏继续刷起来！”

【虫洞-熬夜冠军】：不愧是你，状态切换速度比我家网速还快！

【虫洞-草莓缝纫机】：好！就爱看虫酱这精神劲儿！来首欢快的！

【今天吃啥】：《恋爱循环》！想看虫酱唱这个！（已被管理员警告一次）

【虫洞-扳手质检员】：《极乐净土》！检验主播舞力的时候到了！（想得美）

弹幕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沙雕”。谭欣笑着摇头，随手点开伴奏列表。“《恋爱循环》没有，《极乐净土》更不可能，这位扳手同学请清醒一点。”他嘴上吐槽，手上却利落地选了一首粉丝常点的、节奏轻快的经典老歌，“来首《Super Star》吧，够热闹。”

音乐响起，他立刻进入状态。刚才唱《时间煮雨》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怅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鲜活明快的节奏感和精准的互动表情。一连好几首歌，从情怀老歌到流行热曲，他切换自如，时不时跟着节奏微微晃动身体，对着镜头wink，或是做出些可爱的小动作，引得弹幕礼物不断。

一切都流畅得如同过去千百个直播夜晚。

直到——

屏幕右下角，一个熟悉的、点缀着草莓图案的头像，轻轻闪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