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母亲终于没忍住，声音有点发颤。

外婆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堆东西，像是刚意识到自己拿了太多。她站在原地想了想，说那红薯干留着，下次回来再吃。然后补充道，都是自家做的，不值几个钱，你在外面买又要花钱，还不一定干净。但路过碗柜的时候又顺手拿了一瓶腌萝卜，塞进已经鼓得快炸开的塑料袋里。

一行人终于出了门。外婆站在门口的坪地上，围裙还没解，向爷爷站在她身后半步，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斌斌舅舅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一个装的是萝卜干和剁辣椒，另一个装着那几包花生米和腌萝卜——站在母亲旁边，等着一起走。

母亲回头看了一眼外婆。外婆朝她摆了摆手，说快走快走，等会儿天黑了不好赶车。母亲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我走了”。

外婆点了点头。

母亲又看向斌斌舅舅，让他不用送，说等会天黑了回来路不好走，没必要。斌斌舅舅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说没事，也不远，帮你们提提东西也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逞强，也不像是在客气。母亲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坚持。

谭欣跟在后面，朝外婆和向爷爷挥了挥手。外婆也朝他挥了挥手，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四个人沿着门前的小路往外走。太阳还没下山，斜斜地挂在山脊上方，光线已经从午后的白亮变成了傍晚的淡金色，但看着撑不了太久。出山的路走的是另一个方向，和昨晚去老宅的方向相反。这边去汽车站更近些，沿着门前的土路翻过山岗，再走一段就能到镇上。天色不早，如果绕道昨天中午拜访的舅爷爷家，虽然也来得及，但时间有点赶，没必要。

来的时候行李少，就一个洗漱收纳包。回去时东西却多了不少——父亲两手各提一只活鸡，麻绳绑着脚，鸡倒挂着，偶尔扑腾一下翅膀发出咕咕的抗议声，不好再拿别的东西。母亲双手抱着那箱用报纸裹好的鸡蛋，纸箱搁在胸前，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斌斌舅舅一手一个大塑料袋，袋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提手勒得紧紧的。谭欣背着那个洗漱收纳包，算是最轻松的，走在队伍最后面。

四个人脚步都挺快。母亲走在最前面带路，斌斌舅舅紧跟在她身后。父亲走在中间，两只鸡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谭欣跟在父亲后面，脚下的土路被踩得沙沙响。路两边有些田块，不大，种着些蔬菜瓜果，部分藤蔓已经枯黄，等着春天再发新芽。翻过一个山岗，路开始缓缓下坡，然后又拐了一个几乎九十度的大弯。拐过弯，前方路边出现了一栋楼。

谭欣认得这栋楼。镇卫生所，小时候这间卫生所还在运营，有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也有附近村镇的病人来看病拿药。卫生所不算大，没有大院围墙，但也不小，整整一栋三层的楼房，外墙贴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白色条砖。此时已经荒废了，大门紧锁，临路的毛玻璃窗有好几块破损，露出黑洞洞的窗口。门口的空地上长着枯草，有几株长得比人还高。

他不记得是谁对他说过这里曾经关过精神病人。可能是母亲，也可能是外婆，或者是别的什么亲戚，在路过这栋楼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也可能说的不是这里，只是儿时的他自动联想到最近的医疗建筑，把两件不相干的事拼在了一起。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眼前的建筑虽然荒凉，但并不阴森。夕阳照在那几扇破损的窗户上，玻璃反射出淡淡的金色光斑，看起来就像一栋普通的、被时代遗忘在路边的老房子。

卫生所的大门前是一段下坡路。坡度不小，比日常中常见的陡些，站在坡顶能看到坡底的路面被夕阳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但路况不错，水泥铺的，路面还算平整，宽度起码可以两车并行。母亲在坡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谭欣，确认他跟上来了，然后继续往下走。

下了坡，就是一条长巷。两边的房子挤得很近，都是老式的砖木结构，有几家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有几家门口还残留着放完鞭炮后的红色碎纸屑。巷子很安静，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长巷缓缓地向主干道倾斜而去，远远地能看到主干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和一两辆疾行驶过的摩托车。

斌斌舅舅将人送到汽车站时，太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只剩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新塘汽车站还是昨天来时那副模样——几辆大小巴士横七竖八地停在场站里，司机蹲在车旁边抽烟，售票员扯着嗓子喊目的地。不同的是今天的车比昨天更少了，毕竟是大年初三，大部分人还在家里过年，出远门的不多。

“送到这就行了。”母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斌斌舅舅，“还不知道车几点开，没必要等。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回家。”

斌斌舅舅把两只塑料袋放在地上，直起腰来，手指被提手勒出了两道红印。他搓了搓手，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最后目光落在谭欣身上。“那我回去了。你们一路平安。”

母亲点了点头。斌斌舅舅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来时那条长巷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朝他们摆了摆手，然后拐过弯，身影消失在那排老房子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