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内部比入口要高得多。
走在水泥地上,能听见脚步声自石壁间空旷回响。四周是老旧的砖墙,冷风从尽头阵阵渗入,发出的呜声听得人脊背寒凉。
手电光柱晃过墙壁,还依稀可见当年那些褪了色的红标语。
“思霖地下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俞一诗被樊望宇牵着,环顾中轻声惊叹,“为什么从没见学校公开过呢?”
“谁知道,可能怕出事?”樊望宇回答,“也许等哪天校舍翻修,防空洞就对外开放了。”
二人沿通道一路前行,直至来到尽头的楼梯前。
他们登上楼梯,顶端便是最后一扇拉闸门。
待樊望宇打开铁门,将俞一诗拉上来后,她才终于得以一见这栋旧校舍的全貌。
今夜恰逢满月,明亮的月光把四下映照得如同白昼。
整栋洋楼由红砖砌成,楼体因历经大火被熏得发黑,顶楼正中间还嵌着一座巨大圆钟。
由于年久失修,指针早已停摆,唯有银色圆月静谧地悬于时钟上方。
校舍所有窗户均被封死,从杂草丛生的地面仰望,能看到墙根覆满了青苔和蕨叶,藤蔓顺着墙面肆意攀爬,将校舍包裹成了密不透风的墨绿色。
俞一诗绕着校舍环视一圈,很快被钟下的拱形落地窗吸引了目光。
这扇窗同样被砖头封死,却又不同于其他窗户,只因此窗底部,有着明显的坍塌痕迹。
看起来,落地窗下原本该有个阳台,只是因某些事故塌掉了。
是被火烧塌的吗?……
她思来想去得不到答案,便回头问:“望宇,你听过这里以前有人坠楼吗?”
“没有啊。”樊望宇迷茫地一摊手,“校长老师从没说过这种事,我只知道当年有个老保死在火灾里了,我还奇怪呢,你这坠楼传闻是从哪听来的?”
“是吗……”
俞一诗愣愣地盯着落地窗,全然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探究。
因为曾经能在树上听见的沙哑亡语,如今已彻底消失了。
此时,樊望宇淡淡的声音却自背后传来:
“如何,有听到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俞一诗下意识答道,“我也就刚入学那会儿,隔着墙听到过一些零碎动静,后来再路过时,就什么都听不见……咦?”
她话未说完,蓦然发觉哪里不对,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樊望宇,“等等,望宇,你刚才说了什么?”
樊望宇静静直视她,缄默大半晌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问:“怎么,我说错话了?”
“不是……你……”俞一诗一脸震惊,“你怎么会知……不对,你怎么会这么问?”
“不为什么,我很早就这样怀疑了。”
“怀疑?……”
“比如在竹青水库时,你怎么知道尸体位置?云汉湖公园那次,你又怎么确定水里有人?还有医院门口,你为什么突然说听见声音?”
樊望宇神态平静,仿佛正叙述着一件稀松小事,“陆善文早就提醒过我,说你这人有点特别。我当初没太在意,但如今把这些事串起来,我大概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俞一诗失着神,哑口无言。
“这才是你心中最深的秘密,对不对,一诗?”
樊望宇看着她,面带笑意,目光深邃且柔和,“如果可以……能别再瞒着我,把你的过往都告诉我吗?我不知道你究竟听到了什么,但你不必独自承受这些,从今往后,你的痛苦,我会陪你一起承担。”
“我……”
俞一诗双眼骤然酸涩,她半张着嘴,喉咙哽咽地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徐徐低下头,想装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但话音早已颤抖不已:“哈哈,你别胡说了,这世上哪有这么玄幻的事啊?”
“这算什么?比这更玄幻的我都经历过了。”
“啊?”俞一诗红着眼眶抬头,不明所以。
“因、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会这么喜欢一个人。”樊望宇把视线撇到斜下方,双眉微蹙,紧张而羞怯地说道,“所以,我不认为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玄幻的事。”
俞一诗双目无神地望着他许久,似是欲言又止,可下一刻,她就转身快步走开了。
“你去哪里?”樊望宇立马追问。
“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回去了。”俞一诗闷闷回答。
樊望宇眉头蹙得更深,不再说话,反而迅速追随她离去。
从校舍到地下通道,再到楼梯,樊望宇始终紧跟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直至回到公园,周围不再黑暗,他才忍不住把俞一诗叫住:
“一诗,你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见她一直埋头走路,樊望宇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跟随。
等两人出了公园,走上寂静无人的街巷时,樊望宇才忍无可忍地大步上前,一把扯住了她:“你先等等,一诗!”
俞一诗倏地驻足,却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樊望宇没有松手,只压低嗓音问:“先告诉我,你准备去哪里?”
“说了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生气了?”
俞一诗没有回头,仅冷淡地飘来一句话:“你肯定觉得我很怪吧。”
“你在说什么?我从没觉得你怪!”樊望宇一下子紧张起来,脱口而出道,“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跟你出身家庭都没关系,就算你是外星人假扮的,那我也认了!因为你就是你,没人能替代!”
话音落下,她被樊望宇紧握的手腕,又僵硬了几分。
“一诗,回头,看着我。”
“……”
樊望宇一声叹息,拉过手臂示意她面向自己:“你的回应呢?”
俞一诗整个人一滞,终于在他温柔又不失强势的力道中,缓缓转过了身子。
圆月于云后渐露,银白色月光毫无阻拦地倾泻下来,洒落在她那……涕泪横流的苦瓜脸上,不仅毫无美感,反倒莫名滑稽。
樊望宇一噎,先是惊讶于她狼狈的哭相,等反应过来后,他才宠溺一笑,无奈地掏出手帕为她擦拭:“行了,这没什么好哭的。”
“对不起,我……”俞一诗哭花了脸,站在原地乖乖地让他为自己擦脸,说话时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我从没这么感动过,所以一时没忍住……我这样是不是很丢人?”
“会感动不是很正常吗?”樊望宇收回手帕,忍俊不禁,“你从前说会一直陪着我,支持我时,我也很感动啊。”
俞一诗揉者眼睛抽噎:“望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是你先对我好的,我只是……”樊望宇顿了顿,语气中满含柔情,“涌泉相报罢了。”
她破涕为笑:“哪有,我以前也没对你多好啊?一直都是你照顾我多一点吧,我反倒净给你添麻烦了。”
“如果那些算麻烦,那我……”樊望宇说着面露腼腆,“不介意你再多添点给我。”
“倒、倒也不必吧。”
“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樊望宇抬起手,似微风般拂过她的发梢,“我很珍惜每一次为你付出的机会,对我来说,这根本不是负担,而是荣幸。”
俞一诗怔然良久,慢慢的,她眼眶盈上热泪,发自内心地绽放出一抹绚烂的笑颜:
“谢谢!”
樊望宇被她的笑容触动,面颊顷刻红晕更浓,只见他指尖轻抚摸过她的眼下,低声问道:“你的禁令……现在可以解除了吗?”
禁令?她懵了一下,眨了眨泪眼:“什么禁令?”
“你自己说的话都记不住吗?那我就当你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