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各卫近三年军籍更替、军械领用、粮秣调拨,连同各处旧档中重抄过的页码、换过的印色、经手文书的姓名,都被他按年月、卫所、事由分得清清楚楚。
皇帝翻了几页,目光渐渐沉下来。
温玉这人,便是有这样一点好。
旁人办差,多半懂得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什么该留一线,什么该装作不曾看见。
可温玉偏偏不是。
他奉命去了,便会从头查到尾,查到哪里算哪里。哪怕牵出不该牵的人,也只是照实列在册上,不多一字,不少一字。
当然当然,他不知道的是,温玉给他的这一批资料里,也都只是他和顾尚书想让皇帝看到的。
翻至后头一页时,皇帝的手指忽而停住。
那一页纸上,单列着几个名字。
其中一个,正是顾怀筠。
皇帝看了片刻,才似随意般问道:“顾怀筠?”
温玉抬头,脸上显出一点迟疑。
“回表兄,此人原本不在臣最初所查之列。只是臣查陇西卫中旧档时,见有几份文书前后笔迹不一,又顺着经手之人往下查,才牵出他来。”
皇帝又看了看那名字。
“顾家的人?”
温玉沉默片刻,似乎不知该如何答。
皇帝抬眼看他。
温玉才道:“臣不敢断言。”
“哦?”
“臣在陇西查到几处旧册,皆记着顾怀筠曾替顾氏那边递过文书,又有几名旧仆说,他少年时常在顾氏祖宅附近出入。只是顾氏族中支脉繁杂,臣一时未曾查清他究竟是尚书府哪一房、哪一支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像怕皇帝误会,又忙补道:
“臣已命人往下核过。只是那边家谱太旧,又隔着好几房人。若当真细细按族谱去论,未必能论出什么亲近关系。”
他原本的打算就是说的越模糊越好。
譬如,这听谁说的,记得什么,什么旧册,都是再含糊不过的说辞,皇帝眼下听听也就是了,毕竟此次他让他去一趟陇西的目的无非就是试探他的立场。
他的这位皇帝表兄心思素来深,近年来亲政了尤甚。
先头那么轻而易举的答应赐婚,无非就是指望着顾言念那“泼妇”那多多欺负欺负他,最好是闹出命来,闹的温氏与顾氏生分不往来才好。
再有前头的卢家一案,皇帝的心思早早昭然若揭。
所以如今,这就是温玉和顾尚书父子三人商议过后的说法。
只要皇帝以为他和顾言念的矛盾深,不久的将来也会和顾家矛盾深,也就无所谓别的了。
而若他真的要责罚顾家,那便总要更翔实的证据才行,他眼下提供的东西都是空口无凭。
这顾怀筠说是姓顾,可和如今的陇西顾氏早早出了五服,说难听些,就算是诛九族也诛不到顾言念那一支身上去。
皇帝听着,面上并无什么变化,可心里却已慢慢转过念头。
顾氏在陇西立族百年,旁支支脉不知凡几。顾怀筠究竟算顾尚书府哪一房的人,隔着几重族谱、多少代庶支,眼下一时间确也未必查得清楚。
可查不清楚,不等于没有关系。
更何况,温玉此去陇西,本就是奉他的命查顾氏根基。
如今卷宗里当真列出了一个顾姓之人,且还同顾氏祖宅、旧仆、旧文书牵扯不清——温玉既未替他遮掩,也没有自作主张将人压下。
这便够了。
皇帝合上那一页,指腹在“顾怀筠”三个字上轻轻一压,抬头时,语气倒仍是平和的。
“你既与顾家有婚约,此人又沾着顾氏的边,查起来可曾为难?”
温玉站在案前,闻言略一怔。
他像是认真想了想,才低声道:“臣既领了表兄的差事,便不敢因旁的事有所偏废。”
皇帝看着他。
温玉又道:“何况顾怀筠究竟与顾尚书府亲不亲近,臣如今也说不准。臣若因他姓顾,便将他略过去,日后若真出了纰漏,反倒辜负表兄信任。”
他说得极认真。
连“辜负”二字出口时,眉头都略微蹙了蹙,仿佛当真只怕自己办差不周,叫皇帝失望。
皇帝唇边慢慢带出一点极淡的笑。
在他眼里,这是温玉太过老实,生怕自己因着婚事偏了心,索性连一点疑处也不肯放过去。
也不枉温玉多年来的做戏了。
皇帝道:“你能如此,倒也不枉朕让你走这一趟。”
温玉忙垂首:“臣不敢当。”
皇帝将卷宗搁到一旁,又翻了几页旁的军册。
屋内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风过槐枝,叶片轻轻擦在窗纸上。案边那盏茶早已凉了,内侍悄悄上前换了一盏新的,动作极轻,连瓷盖相碰都不敢发出声响。
皇帝低头看着册子,目光却忽然落到温玉脸上。
右颊那一道薄痂,在灯下并不十分显眼。可温玉皮肤原本白净,又生得端整,偏那伤痕斜斜落在脸侧,便显得格外突兀。
皇帝抬眸,缓缓道:“伯衡啊,你这……”
温玉忙呆呆应:“表兄?”
“你这脸上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