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顾言念道,“你让小槐去前院打听打听。英国公同阿耶、大哥哥商量什么,一有消息,立刻来回我。”
阿九这才应道:“是。”
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姑娘放心,大姑娘一定会没事的。”
顾言念没有立刻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同温玉交握的手,片刻后才轻轻道:“嗯。”
阿九退了出去,帘子落下,屋里又静下来。
温玉这才侧过脸看她。
顾言念抬眸,眼底方才那点松动已尽数收了。
英国公身兼吏部尚书,最善权衡,平日里便是一件小事,也总要先看清前后利害,才肯落子。
大姐姐虽是他二房的侄媳,霍、顾两家又是多年世交,可若只是寻常的失踪案,他大可遣霍廷泽来问一问,不必亲自登门。
如今英国公亲自到了顾府,便说明他已看出这事牵扯的不只顾言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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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顾府前院。
顾府待客厅临着前院,五间阔屋,青砖墁地,梁上悬着顾氏旧藏的乌木匾额。
正中一架大理石插屏,将外头廊下的日光隔去大半;两旁紫檀圈椅分列,案上茶盏早已换过一回,热气却无人去动。
厅门紧闭,外头只留了顾家的老管事与英国公府随来的亲随远远守着。
厅中正静着。
顾绍勋坐在主位左侧,官袍未换,神色沉稳如常,只是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去。
顾衍修坐在他下首,背脊笔直,眼睛却不看人,只盯着茶盏边那一圈水汽,像是在数它何时会散尽。
霍廷泽亦端坐着,眉目冷峻,唇线压得极紧,似有话,却偏偏忍着不说。
这一屋子人,竟像谁都在等谁先开口。
偏偏谁也不肯先动。
还是英国公霍仲得先打破了这份沉静。
他没有起身,只在椅中略正了正身,衣袖微动,双手合于身前,朝顾绍勋作了一揖。
他是英国公,又兼吏部尚书,论爵论职,本不必在顾府里做到这一步。
何况顾言仪出事,究其根底,是二房后宅失了管束,并非大房之过;
他今日肯亲自登门,又肯在他们面前先行此礼,已不只是看在两家多年交情上,更是替整个霍家先把该担的责任担下来。
果然,英国公开口就是歉意,是十足十的诚意:“孟礼,言仪既入霍门,便是霍家的人。如今人在霍家出了事,二房又叫人从后宅钻了空子,说到底,是霍家治家不严。”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目光扫过霍廷泽,才继续道:
“廷澈父亲行止不端,才叫旁人借了手。今日闹到这个地步——霍家,无可推诿。”
顾绍勋听了这一番话,面上并未露出多少异色,只是起身还了一礼。
“子戎兄肯亲自来这一趟,又将话说到这个地步,顾家自然领情。”
他道,“言仪既嫁入霍门,霍家如何查、如何处置二房,原本是霍家的家事。只是她也是我的女儿,如今人下落不明,顾家不能当作什么也未曾发生过。眼下先寻人,其余的事,待有了确实消息再论。”
霍仲得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霍廷泽。
“令恩,你把查到的事,同孟礼与大郎说清。”
霍廷泽应了一声,起身行礼。他今日穿得极简,靛青窄袖袍服,腰间一条墨色革带,神情沉静得很,只是说起顾言仪时,眉间到底压着一丝未散的寒意。
“顾伯父,二房叔父外头养着一名女子,此事原本瞒得紧。”
霍廷泽口中的叔父,自然也就是霍廷澈的父亲,英国公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霍启得了。
“那女子已有身孕,是在约莫五月前进的霍家门,原先只在西城一处小院里住着。平日照应她的,是叔父跟前一个姓孙的婆子。那婆子既管着外头院子的银钱药材,也管二房后门的出入。”
“堂嫂失踪前一日,她曾借二房的名义调过一辆车;当夜又持着二房牌子开过侧门。昨夜我们查到那处院子时,外室已经不在,孙婆子也不见踪影。今晨,人才在西市外一条沟渠里寻着,脸已毁了,身上也被搜得干净,只凭腕上一只旧银镯,才认出是她。”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双手递到顾绍勋案前。
“这是二房后门近几日的出入时辰、车马去处,以及孙婆子最后见过的几个人。眼下可以断定,二房这条暗线确实被人拿来做了文章。”
“可婆子不是主使,她不过替人开了门、递了话,事后便被灭口;那外室也被转走了,未必知道堂嫂究竟被带去了何处。霍家已经封了二房后宅,又遣人去查车马行、药铺和西城几处院子,只要那人曾借霍家的门路行事,便总会留下痕迹。”
他话里话外带着恭谨,但算算时间,顾言仪是昨日清晨不见的踪影,先头有顾言念瞒着,英国公府的人约莫都是午后才有的消息,今日就能查到这里,可见也是用心了。
顾绍勋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许久。
纸上不过寥寥数行,记得却极细。哪一日几时开门,哪辆车从后门出去,孙婆子又去过何处铺子,皆列得分明。那婆子死得这样快,外室也不见了,显然对方早料到霍家会从二房查起,才赶在前头将活口收拾干净。
厅中一时静下来。
顾衍修坐在下首,神色并未显出多少波动,只是原本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了些。
顾言仪是他嫡亲的妹妹。
她自小性子温顺,行事稳妥,嫁入霍家前,连说话都从不肯高声。如今竟有人借着霍家二房后宅这一点污秽阴私,将她从霍家门里悄无声息地带走,再转手藏得无影无踪。
这已不只是一桩内宅失察。
分明是有人早早把眼睛放在了霍顾两家身上。
他刚才一直未曾做声,到此时才缓缓开口:“既是借二房的手,便说明对方对霍家内宅并不陌生。旧庄那边的人行事利落,灭口也这样快,恐怕不是一时起意。”
霍廷泽抬眼看他,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堂嫂失踪、念妹妹与云三姑娘被引去旧庄,这两件事未必是两拨人做的。只是眼下尚无实证,不宜过早下断语。”
他说完,便重新坐下。
霍仲得这才接过话头。
“所以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替二房遮这一桩丑事,也不是要顾家将言仪的事当作霍家的私事,便从此不过问。她既是顾家的女儿,也是霍家的媳妇,出了这样的事,霍家若只叫二房自己关起门来处置,才是真正寒了顾家的心。”
“只是有一句丑话,我也须先同孟礼说在前头。人若久不归,二房里难免有人动心思,宗族里也未必永远无人开口。我不能拿空话同你担保,说霍家上下日后都能全然不顾宗法、不顾外头的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