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响,街边围观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先低声议论起来。
“这定亲哪有送砚台的?”
“可不是么,女儿家喜欢的无非簪钗、玉佩。再不济,送一匹好衣料也使得。”
“温世子也忒不懂女儿心了。”
有人却道:“那也不能把东西砸了,还砸坏人家一车碗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道:“你不知道顾家二娘子的脾气?早就说她是个母夜叉,今日可算百闻不如一见了。”
可顾言念仿佛没有听见周遭议论,只怒气冲冲地盯着温玉。
温玉沉默片刻,才一本正经地解释:“这并不是随意拿来的砚台。”
顾言念道:“那是什么?”
“端溪老坑石。”
温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已裂开的砚台,语气竟还有几分惋惜。
“石质细密,温润如玉,磨墨时无声,也不损笔。砚堂蓄水,三日不涸,夏日磨出的墨色尤其好。”
顾言念愣了一下。
四周的百姓也跟着静了一瞬。
温玉以为她听进去了,又认真补充道:“我想了许久,才觉得此物最为实用。”
顾言念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她本就是做戏,可温玉这副一板一眼的样子实在太像,连她一时都分不清他究竟是在装木头,还是当真觉得送砚台十分妥当。
“实用?”
她咬着牙重复了一遍。
“温伯衡,你是要娶妻,还是要替自己寻一个抄书先生?”
人群中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有人拍着大腿道:“顾二娘子这话倒也没错!”
“送什么不好,偏送砚台,温世子果真是块木头。”
温玉皱眉想了想:“砚台也算雅物。”
“你还说!”
顾言念一把夺过阿九手中的团扇,照着温玉肩头便打了过去。
温玉既也要拿捏好做木头的分寸,自然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又被她追着往前走了几步,既不还手,也不发怒,只护着手里的空锦盒,偶尔侧身躲上一躲。
顾言念追得急了,抬脚便在他小腿上踹了一下。
这一脚看着凶,落下时却收了大半力道。
温玉顺势踉跄了半步,正好又向街心退了些。
看热闹的人群随着他们一动,也呼啦啦往街中间挤去,将整条长街堵得更加严实。
卖碗的小贩终于反应过来,捧着碎瓷哭道:“我的车!我的碗!两位贵人吵架,怎么砸的是我的营生啊!”
温玉被顾言念追打之余,还不忘回头吩咐随从:“赔他。”
随从忙道:“赔多少?”
“三倍。”
小贩的哭声顿时停了。
他低头算了算自己这一车碗的价钱,又抬头看了看温玉,忽然觉得那断掉的车轮也没有方才那样碍眼了。
樊楼几个伙计与女侍见火候差不多,也赶紧依照先前说好的,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哎哟,二娘子,消消气!”
一个婆子伸手去扶顾言念的手臂,却不敢真用力,只在旁边连声相劝。
“温世子也是一片心意,不过是不懂女儿家的喜好,回头叫他换了便是。”
另一个伙计忙挡在温玉身前:“世子也少说两句罢!娘子正在气头上,您还一口一个砚台,这气哪里消得下去?”
温玉被人拉到一旁,仍认真道:“可那方砚的确很好。”
顾言念隔着两个人又要扑上去。
“你们放开我!”
“今日不把话说明白,我同他没完!”
众人赶紧七手八脚地拦。
自然,也没有一个人当真使力。
樊楼门前顿时乱成一片。
有劝顾言念的,有替温玉说话的,有趁机挤上前看热闹的,还有人端着樊楼白送的桂花酿,站在人群外头边喝边笑。
陈大监远远坐在车中,将这一幕瞧了个七七八八。
他眼里的笑意渐渐深了。
顾言念果然骄纵蛮横,当街便敢对未婚夫动手;温玉也果真木讷至极,女郎气成这样,他还只知道讲那方砚台如何贵重。
这样的两个人,纵然成了婚,又能有什么默契?
陈大监甚至不急着叫人开路了。
他放下车帘,笑道:“既是小儿女拌嘴,且容他们闹一闹。莫叫禁卫冲撞了顾娘子。”
身旁小内侍也笑着应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