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主峰议事殿。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殿内,观主玄玹真人高坐上首,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下方左右,分别坐着代理观主事务的大师兄穆清风、执法长老三师姐柳芸、传功长老以及几位资历最深的內门长老。汤小七作为当事人和真君,亦位列其中,位置仅次于观主下首。
殿中央,跪着三名弟子,两名外门,一名内门。他们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不敢抬头直视上方的诸位长辈。
就在三日前,那场针对汤小七的雨夜刺杀,虽被成功化解,刺客首领“幽影”伏诛,活口也吐露了不少情报,但一个尖锐的问题却无法回避——那些刺客,是如何如此精准地掌握小七的行踪,并绕过外围巡逻,直抵其洞府附近的?
这绝非偶然。清虚观的防护大阵并非摆设,日常巡逻亦有章法。唯一的解释,便是观内有人接应,或者说,有“眼睛”和“耳朵”。
“开始吧。”观主玄玹真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师兄穆清风站起身,他如今处理宗门事务愈发沉稳,此刻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他先向观主和诸位长老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那三名跪地的弟子,声音平和却带着压力:“陈松,赵明,李芸。将你们三人近日之行踪,接触之人,以及……可有何异常之处,从实道来。宗门念尔等修行不易,若主动坦白,或可从轻发落。”
名叫陈松的外门弟子率先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弟子冤枉啊!弟子那日只是在后山采集露水,远远看到小七师叔祖回来,绝无跟踪,更不曾与外人勾结!弟子对天发誓!”他言语激动,却眼神闪烁,不敢与穆清风对视。
三师姐柳芸冷哼一声,她性子刚直,最恨这等欺瞒之事。她甚至未完全从断后阻击魔修的疲惫中恢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如出鞘利剑:“采集露水?寅时三刻,阴雨连绵,你去后山险峻之处采集露水?陈松,你入观十七载,何时变得如此‘勤勉’了?”
陈松顿时语塞,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旁边的赵明见状,连忙道:“大师兄,三师姐,弟子……弟子那日是受人所托,去给小七师叔祖送一份新出的宗门邸报,恰巧路过……”
“邸报?”汤小七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他目光落在赵明身上,虽未动用丝毫威压,却让赵明感觉仿佛被一座山岳注视着。“我洞府门前的信箱,每日自有杂役弟子定时收取、投放。何须你一名外门弟子,在雨夜亲自‘路过’送达?况且,那日并无新邸报印发。”
赵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最后那名内门弟子李芸,是负责库房物资登记的女弟子,她显得相对镇定些,但紧握的双手指节已然发白。“弟子那夜当值,核对库房清单直至深夜,有同期当值的刘师兄可以作证。只是……只是中途因腹痛,离开过库房约一炷香的时间,去了附近的净房。”
“一炷香……”穆清风重复着这个时间,目光看向殿侧一名负责情报汇总的执事弟子。那弟子立刻上前,呈上一枚玉简。
穆清风神识扫过,沉声道:“根据擒获那名活口的部分记忆碎片,以及我们对刺杀路线的复盘,信号传递的关键节点,正在库房区域通往小七师弟洞府的那段路上。时间,恰好与你离开库房的那‘一炷香’吻合。”
李芸猛地抬头,眼中终于露出了慌乱:“不!大师兄,我……我只是肚子不舒服!我什么都不知道!”
观主玄玹真人缓缓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李芸,你祖上三代皆为我清虚观效力,你父更是为宗门战死。你自幼在观中长大,资源从未短缺,宗门待你不满。为何?”
最后两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李芸心上。她身体一软,瘫倒在地,泪水涌出,不再是之前的伪装,而是真正的崩溃:“他们……他们抓了我凡俗界的弟弟……我……我没办法……他们只让我在特定时间,将一枚特定的石子放在库房后窗沿上……我不知道那是信号……我真的不知道会引来刺杀……”她泣不成声。
陈松和赵明见李芸招认,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陈松是欠下了巨额赌债,被地下钱庄控制,被迫提供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比如某位重要人物的粗略行踪。赵明则是被一件他渴望已久的法器迷了心窍,接受了不明人士的“馈赠”,代价同样是传递消息。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三名弟子压抑的哭泣和忏悔声。
真相往往并不复杂,无非是威逼、利诱,抓住了人性中的弱点。但正是这些看似微小的漏洞,险些酿成大祸。
“押下去,依门规处置。”观主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挥了挥手。立刻有执法弟子上前,将三人带离大殿。
然而,审查并未结束。
穆清风看向观主和诸位长老,肃容道:“师尊,诸位师叔伯。此次事件,暴露我清虚观在内部管理上,尤其是对弟子心性考察、与外界的财物往来监控,以及关键岗位人员的背景复查,存在疏漏。仅处理这几人,恐难绝后患。”
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叹了口气:“清风所言甚是。只是,若大动干戈,进行全面审查,难免人心惶惶,伤及宗门元气。如今外有影蛇阁及其残孽虎视眈眈,内部不宜动荡过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