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出可怜的模样,还未见到里头的人,便唤了一声:“祖父。”
赫连珲踏进那道房门,就来到老太爷身边倚着,直直跪下,挺着背脊似有不屈道:“听闻祖父要拿我问罪,我这一醒便直接来了,只求祖父别气坏了身子!”
老太爷刚吃完早膳,正准备起身走走,冷不丁被他的下跪打了个措手不及,困在位子上,喜怒不形于色:“哦?我何时要拿你问罪了?”
赫连珲一僵,找补道:“听闻云依早早便来了,以往她能起早来找您,不皆是告状吗?怕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做得不好,又惹了她不开心。”
老太爷终于知道乖孙女这些天说话怎么怪怪的,原来全是学的这浑小子。原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如今再听却不成滋味了,老太爷随手搭在扶手上,问:“你觉得你妹妹又来告状了?”
“那你说说,她告的什么状?”
此话一出,赫连珲顿时被打愣,他哪知告的是何状?难不成是插手那边酒楼的事情被知道了?但要不是此事呢?
赫连珲连忙扯出别的话,无奈一笑道:“怕是前些日子立冬没给她准备礼品?”
老太爷的眼睛已有些混浊,此时两相一撞,赫连珲眼中笑意滞住,立刻心虚低头:“都怪我忙忘了,云依那丫头素来无论什么好日子都吵着要礼品的,我这回去便补上。”
说罢,他揉揉膝盖,又挺直了背脊:“祖父您若要罚孙儿,孙儿也认!”
老太爷后靠置着软垫的椅中,今日一早,云依便来陪他用早膳,虽只道陪他,却还是看出了些端倪,一问才知是那酒楼供货渠道出了岔子。
云依说此事无碍,待用膳结束便去过问二房管家。
这渠道乃是大房二房一起把持的,前些日子,为了让赫连珲早日独当一面,也让其接手了。
非挑这时出岔子,老太爷对着近日的账本一览,便知何处出了问题。
云依怕是也看出来了,只是不哭也不闹。
老太爷闭了闭眼,让人扶了长跪不起的孙儿起身。
赫连珲以为无事了,松了口气入座接过茶,喝了口祛除早间沾染的寒气,正沾沾自得之时,没料祖父又发话:
“你既然知错了,便再补个赔礼给云依吧。”
赫连珲手一抖,放下茶杯抬头,不敢忤逆,咬着牙道:“赔,孙儿自然会挑个好礼品赔给她的。”
老太爷不想见晚辈的纷争,也不敢相信长孙居然做出如此之事。虽只在些许小物件的价格上动了手脚,但水滴石穿,做生意最怕这种小手脚,说重了便是坑骗手足,如今却还不敢承认,左顾而言他。
老太爷压下口中浓茶的苦意:“她那个酒楼,你怎么看。”
能怎么看,自找死路。最近还联手那胡玉楼,真是胳膊肘往外拐!赫连珲哪说实话,垂眸道:“地段一般,皆看造化吧。”
“推一把说不定就起来了,绊一脚也再难翻身。”老太爷目光如炬:“说的没错吧?”
这话太有指向性,赫连珲捏紧茶杯,指尖泛白,他小心抬头,对上老太爷如有实质的目光,顿时冷汗淋漓。
不行,假如是诈他的呢,他不能承认!
赫连珲点头,咬住后槽牙,挤出笑来:“祖父说的自然皆是对的。”
老太爷指了指茶水:“今日的茶太苦,不好。”
奉茶的侍女立刻请罪:“奴婢这就去重泡一盏!”
老太爷却摇摇头,抬手阻止她上前换茶:“我素日最爱的这茶,今天却苦着我了,怕是我已老了,舌头坏了。”
侍女忙道:“应是奴婢保存不当,茶叶坏了。”
老太爷被她的话逗笑,“你们尽会说好听话。”
他从软椅中起身,赫连珲上前几步扶住他,垂头不敢说话。
也不知这是听明白没有,老太爷绕出帘子,见屋外倾斜的阳光穿过花房,笼罩着屋里脆弱的花骨朵,露出笑意来。
“云依的酒楼,需要人推一把。”已然沧桑的声音突然响起。
赫连珲不知其意。
老太爷偏头,拍拍他的手,“日后,这酒楼盈利算云依的,亏损,便算在你头上。”
平地惊雷的话炸起,赫连珲脸色一变,立刻下意识跪下请罪:“祖父,您,您这是……”
这是知道了?否则怎么平白把亏损算他头上!
老太爷不欲揭穿,让他起身,“手足之间,就该互相帮扶才是,云依今日可没告状,反倒是你。”
说话间带着些早间的寒意:“反倒是你,胡乱怀疑,胡乱行事。”
盖棺定论,赫连珲却还是心存侥幸,许是屋子地龙太热,他背后已渗出汗来。
老太爷丢下最后一句,便借口不舒服回去歇息。
这最后一句便是:“若是她酒楼倒闭,你也别插手胡姬酿了。”
小厮在外等候多时,见少爷心不在焉地踽步出来,迎上去道:“少爷?怎么了少爷?”
赫连珲只觉得脸燥得慌,心里有声音说被祖父发现了,该怎么办?又有声音道发现不就发现了?
但更让他不舒服的是,那城北酒楼的亏损凭什么算他头上!若是赫连云依故意亏损呢?但事到如今根本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赫连珲狠狠推开那小厮,指着他怒瞪:“都怪你做事不干净!城北酒楼的手脚怕是被祖父发现了!”
小厮委屈低头请罪。
赫连珲却踹开他,一肚子怒气不知往哪摆,在花园左右绕了圈,最后一脚去找赫连云依。
结果被告知她已离府,真是气煞他也,端不住君子的风范,气得大嚷:“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