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落下了冬日的最后一场雪,戌时,踩在宵禁前,巷子口出现一位裹着严实的女子。
她披着厚重的斗篷,戴着帷帽,一张脸深深埋进衣领中,只露出一双似乎经历了世间沧桑的眼。
赌坊内叫好声与叹息声交错着,充斥着整个院子再落入耳中。
从门口望去,大开的门后,是最中央被许多人围住的赌桌,有两人正赌得红眼,被人围观。
何老头满眼的红血丝,不知熬了几天没睡,废寝忘食,整个脸颊深陷下去,活脱脱的一个赌鬼模样。
卫娘子隐在风雪中,真真切切看见了这一幕。
江禾出现在她身边,自然地抬起双手替她围紧斗篷。
卫娘子好似才回过神,眼中蓄泪问道:“他真的把院子都赔进去了?”
此次特地带她过来,是为了让她死心。江禾点头,甚至抛出更为震惊的话:“家被他赌没了,你猜他现在是在拿什么做赌注?”
卫娘子死死捏紧斗篷一侧:“什么?”
“何氏的身契。”
卫娘子全身僵硬,不可置信,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他是个赌徒,他不可能回头的。如果你没和他们划清界限,那么这次输了,下一次输出去的,便会是你和囡囡的身契。”江禾在黑暗中,如是道。
赌坊内忽而又传来一阵的欢呼声,是有人赢了。
烛火跳跃中,何老头如丧考妣的脸在一众笑脸中颇为显眼,仿佛一瞬更加苍老,面无血色。
“走吧。”卫娘子不欲再看。
江禾见她失望透顶,转身离去,也终于松了口气跟上去。
死心了就好,卫娘子心软,这性子极其容易被拿捏,若要让她停止帮助何家,那便要一击让她死心。
因着天气回暖,雪落了一夜,次日一开门,只余了满地的潮湿,亳不见大雪的踪迹。
客栈正常待客,而江禾也知这事即将收尾,正在列清单,以供江溪去拜师学琴备好物件所用。
辰时刚到,正是客栈早晨客人最多之时,一个头发凌乱、满脸死意的老翁,跌跌撞撞寻到此处。
所见之人,皆纷纷避之不及。
他抬头望着平安客栈的牌匾,回光返照般勾出诡异的笑容,连滚带爬跪在了牌匾之下,堵着大门。
这动静不小,小二赶紧出来赶人,账房定睛一看,从他糟污打结的头发下,辨认出来那张脸,忙不迭去喊卫娘子和掌柜。
江禾早已列好清单,依旧坐在客栈中,正是在等人。
见着江禾,何老头如见天帝,手并着膝盖爬进客栈,停在柜台边,跪在江禾的脚前。
他疯了一般的动作,自然吓到了许多人,离得近的食客纷纷起身往旁边退,却不愿离去,不住噤声侧耳,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何老头忍不住抬头,故技重施呼号道:“我家那老婆子要不行了,请您发发善心,再给些钱吧!”
他逼出几滴泪来,看着真像那么回事。
卫娘子得了消息来到大堂,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却想到掌柜叮嘱过她,让她别再插手此事,只好收了脚躲在后门边。
江禾见他哭得真切,也没打断,装模作样震惊道:“哦?不若我请个好大夫吧?不然这病这般拖着,总不是事。”
何老头忙不迭拒绝,迅速摆头:“不不不,怎么敢麻烦江掌柜?”
“您这样,更为我添麻烦呢。”江禾故作烦恼,低头看去。
但何老头分明看见,她眼底丝毫没有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这句话也丢入了人群里,有人点头附和道:“没错,这不是倚老卖老吗?”
“白白影响别人生意。”
“怕不是故意的吧?”
那双漆黑无底的眼,吓得何老头扑上地砖借力往后倒去,趴在了门楣后。
他却不愿埋首离去,眼球转动着还在想招。
就在此时,江禾在等的人到了。
一位富贵打扮、肚腹浑圆的富商撞开人群,挤到客栈前,抬手指着地上的何老头:“哎?你欠我两千两,就想这么跑了?”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正思考对策的何老头,他吓得往后爬,满脸紧张:“你认错人了!”
“不就是你吗?西市桐花巷的何勇,喏,你们家房契都抵给我了,奥,还有你家老婆子的身契。”他显然有备而来,掏出两张契纸抖落开,四面转了圈,让人看清内容。
有识字的道:“这契纸不假。”
一石激起千层浪,“他就是何勇不错,就住我家隔壁呢,但他家好像也没熬药啊?怕不是装病?”
围观之人大惊:“那不就是来客栈骗钱的嘛?”
何老头哪知这人会追到这来,更没想到局势急转而下,不仅没要到钱,反而打脸了。
只要有钱,他就能把输出去的再赢回来,把窟窿堵上!若是堵不上,赌坊的人会把他打死的!
他必须拿到钱!
眼看围观的百人皆指责他,唾弃他,他一不做二不休撑地奋起,他要挟持住那个掌柜,敲诈一大笔钱财!
谁也不知何老头为何突然起来,只见他撑着柜台起身,下一秒,居然从腰间掏出一把生锈的剪子,狠狠往江掌柜身上一扑。
众人皆吸一口冷气,有人忍不住出声:“小心。”
卫娘子也吓得心惊胆战,连忙冲了出来。
眼看变故突生,或许要闹出人命了,只见从江禾后飞出一侠女,她手疾眼快狠抓住何老头的手腕,折手卸力,剪子“哐当”一声便掉落在地。
她又抬脚飞踢,何老头腹部受击,因惯性后背着地,摔倒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
“好!”有人反应过来,鼓掌称赞。
“这人好像是客栈的护院,这身功夫真不错!”
有人不忿:“这不是杀人未遂吗?定得把这老头扭送官府!”
江浸月收势站定,退后两步,退至江禾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