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又去了长公主府,这次是长公主派人来接她的,因为查人之事已有了头绪。
坐在暖阁里头,四处金银珠宝要闪瞎她的眼,屏风上安满了珠宝、墙壁上挂的是大家字画、桌椅表面用金箔画出牡丹样式,连踩上去轻飘飘的地毯也绣了金丝。
虽来了许多次了,但每次见还是心动不已。
江禾捏着手中玉石打造的茶盏,喝了口早间清露泡出的霍山黄芽,一口下去香气宜人,萦绕齿间。
长公主神色无异,穿着身看不出材质的寝袍,薄得像朦胧的月光、阵脚密得看不见缝合的痕迹。
长发披散拢在一处,衬得她洒脱自在,手腕磕在茶桌上,金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用银签子插了颗饱满水盈的去皮葡萄,抿入口中,心情极好。
红绡往错金铜博山炉里添了点香,净了手才悠悠走近,轻笑道:“江娘子不必拘谨。”
江禾面前也放了个水晶盏,里头盛着些尚未上市的水果,皆是处理好的,方便食用。
可惜她已吃不下去,那位郭游医的事,江禾也说了个干净,只等长公主说话。
江禾捧着茶道:“这茶好,我那儿都喝不到这么好的茶呢,这不得抓紧时间多喝几口。”
话毕长公主也笑了,置下银签子,接过红绡捧来的手帕轻轻擦了擦指尖,道:“你个没见识的,待会离开前,让红绡包上几包带回去就是。”
江禾便要谢恩,三言两语带过去了,这才说到正事。
郭游医必须要查,如此销声匿迹,只怕与之前的半仙是同一个指使之人。
目前更重要的还是名单上的事。长公主请她过来,说的正是此事。
江禾先问:“那名单上,是谁出了问题?是方玉文有问题吗?”
长公主笑她:“不错,你既已有了答案,何必再问。”
江禾眨了眨眼:“民女也只是猜测,毕竟能在官府眼底下让犯人假死脱身的,那名单上也只他一个了。”
见她探过头来,颇有些急不可耐却还在佯装淡定,长公主这才掩唇道:“不和你卖关子了,你只说对了一半,究竟有谁从中作梗,红绡,你来说吧。”
红绡屈膝领命,随即娓娓道来:
“这赵明乃被刺杀而死,刺客行事谨慎,并未留下可用的线索,暂且不谈。而赵耀假死脱身,若是有人暗中相帮,其中就不得不经过三道手续:一、假死验尸;二、盖棺定论;三、按下圣怒。”
“先说一,赵耀要假死,就得先弄到假死药,这假死药分有好几类,按州府呈上的公文来看,这赵耀是突发疾病暴毙而亡的,那用的便是三日散。但这三日散极其难弄,你知道这种药在何处最常见吗?”
江禾蹙眉:“西域?”
红绡摇摇头:“宫里,这是大内密药,不得已时不会面世。”
很显然了,这种药是千钧一发之际用的,比如亡国之时,皇亲假死脱身,亦或是不得不杀的人,但皇帝却要保他。
江禾却还有些存疑,这药真的那么难见吗?可陆伯却拿到了,难道是他那个友人有特殊渠道?
还有经朔,在诏狱疑似突发恶疾而亡,又是在宫里头没的,如果真是服用的三日散,这动手之人,怕真是宫里的人无疑了。
但这得连吃三日才成,不动声色在诏狱下药,且只他一人中招,难于登天。
红绡继续道:
“假死有法子了,再说这验尸,三日散能骗过仵作,但若真下葬埋尸,赵耀依旧会死,除非停尸几日,偷梁换柱,埋下的是另一个尸体。”
“此事难,却也不难,只要赵耀出事那地的县令衙役上下打通,一齐瞒天过海,也就无事了,说来也巧,停尸验尸那三日,忽逢走水,躺着的‘赵耀’早就成了一捧灰了。”
“说起来更巧合的是,这位县令也是江州出身,是你名单上角落的一人,受过赵明的恩,也同时是方玉文的同窗。”
说到这里,江禾已然讶然,名单上一溜的人名里头,有许多方玉文的同窗,多数没中举,少数授官了也只是地方小吏,看起来与赵耀之事毫无关联。
果然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办,要她一人之力,哪里看得到州府公文,得知详情,并反推出此事来。
见着江禾脸上的惊讶之色,红绡笑道:“再说二,盖棺定论,先不论那地方县令如何瞒天过海,只说这案子不到半月便已了结,刑部审核这公文无误,便要销去赵耀名宗,本应斟酌定案,但这件事前后不过三天便完成,丝毫没核对,你说会是谁打了招呼?”
御史台的台院侍御史与刑部负责审核的都官司员外郎打个招呼,似乎是很容易的事。
于是江禾猜:“方玉文?”
红绡见她果然中计,摆着指头摇了摇,笑盈盈道:“你看,这种隐秘之事,就算要查,也极易误认为只这位方玉文为主谋。”
江禾一惊:“查出来还有别的主谋了?”
红绡笑道:“这打招呼的是陛下,听说那些日子陛下头痛,不好被这等小事叨扰。这便是第三了,如何按下的圣怒,自然是此事一笔带过,搪塞了过去,没使陛下疑心。但这事是如何一笔带过的?自然是刑部听闻陛下并不关心此事,那么又怎么会大肆彻查,徒惹心情不好的陛下斥责呢?”
江禾已听得傻眼了,理清思绪才懂得这招之大胆,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是有人在两者之间做桥梁打信息差。
刑部以为陛下心情不好且不想过问此事,让他们快些结案,而陛下以为刑部果断结案的事并不复杂,只是小事。如此,瞒天过海。
但这位如此大胆的人究竟是谁,是谁并不怕东窗事发两者对上供词?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人必定有万全把握不让陛下得知真相。而又能出宫传话的,答案显而易见。
江禾不可思议猜测道:“难不成是宫里的太监?”
红绡点点头:“方玉文来往之人甚众,其中最为特殊的,便是陛下身边最得信任的大太监——刁禄。”
“大太监?”江禾彻底瘫在软凳中,不是害怕了,而是曾经困惑不解难以求证的思绪,迎刃而解。
脑中密布的丝线似乎一瞬被解开。
原文里头二皇子登基,便处置了这个大太监,这人必定在夺位之争中,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不过可惜是押注错人了。
至于究竟押注的是哪位皇子,江禾还不确定,隐约觉得是与长公主看重的五皇子并不为一路的大皇子。
如此这般才能说得通,大皇子立为中宫的前提下,二皇子登基之路之艰难,熬了好些年,大皇子五皇子才最终落败,相关之人被处置。这其中阻力必定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