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头一次见着两人时,她俩是多么意气风发,一个是长公主的身边的大丫鬟,一个是醉仙楼明面上的掌柜。
如此这般,江禾心头的气也散了,她起身亲自扶起两人:“我不怪你们,也不怪殿下,我确实有些事瞒着你们,只是这些事太过玄乎,我便不知如何说起。”
说罢,她转身望向长公主:“殿下,想来昨夜那个点破内情的男人,并不简单。”
长公主心绪复杂,上前拉住江禾的手,让她坐下:“是,他是国师,具有窥知未来的能力。”
此话一出,江禾愕然,难不成那人也是重生的?
还未问出口,长公主又道:“本宫带你去个地方。”
江禾自然无不从的,长公主起身,她便也起来跟在身后,只两人往寝殿深处走。
走至塌边,长公主伸手旋转嵌在墙内的烛台,随即床榻正侧方的满墙壁画有了动静,最角落赫然有了裂缝,往后转去。
那裂缝显然是道门,门开,便露出里头的东西来。
这是处暗室,只些许大,墙上打了檀木,上头供奉着玉石雕成的观音,观音像前供奉着祭品,皆是新鲜的。
长公主前去几步,燃了三根香,拜了两拜插入香炉中。
她虔诚得似教徒,仿佛面前供奉的是显灵的玉皇大帝。
直到长公主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转为安静时,她才睁开眼。
她没回头看江禾,像是在与观音说话:“这是十年前,国师送给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再用“本宫”。
江禾没说话。
她轻轻道:“国师测算了我十年的大运,这十年,其实我会过得很好,无忧无虑,没什么烦心事。但自从供奉了此像后,便有些场景总会入我的梦。”
“我梦见昭衍登位,娶了褚家女,后宫空虚、膝下只一子,后来两人消失,幼子继位,大昭,败了。”
江禾一怔,这些皆是她不知道的后续,她便没出声,认真听着。
“褚家干政、太监谗言,丞相生出逆心,我想挽回这一切,我想,也许不让昭衍登位,就能阻拦这一切了。”
长公主缓缓说着。
江禾却蹙起眉头,忍不住问:“丞相?”
先不论暂且有没有此官职,只说日后分外得二皇子看重那人,堪得一句封侯拜相的,必定不得不提到那人。
长公主似乎知道她在疑惑什么,浅浅笑了:“没错,是顾修远。”
昨夜江禾嘴里要让其悔恨终生的顾修远。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与长公主,有共同的仇人。
江禾终于安下心来,既如此,想来长公主已得到想要的答案,也终于肯完全相信她了。
长公主回头,看着她的眼睛道:“昨夜那人,也正是国师。他说,你知道未来,你知道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她问完,屏着一口气,不知在紧张什么。
江禾抬眼道:“未来,在褚家、崔家、其余别家以及顾修远的扶持下,二皇子登位,大皇子与五皇子皆沦为阶下囚,而您,被禁足于长公主府内。”
长公主等了会儿,没再等到江禾张口,她睫毛微颤:“就这些?”
江禾不忍,深吸一口气,道:“不止,这个世界,其实就是个话本子。顾修远是男主、而崔家二小姐崔念念是女主,江溪,是配角,江溪被扮作崔家大小姐嫁给顾修远,后来顾崔二人暗中生出私情,让江溪身败名裂,最后甚至惨死,这个世界,是围绕顾修远旋转的话本子罢了。”
长公主费力地理解她所说的每一个字,越听眉头越紧蹙。
她知道什么是话本子,那是撰写的、虚假的,给人取乐的玩意。
长公主沉默片刻,问:“大昭呢?大昭也是假的?”
江禾点点头。
长公主似乎被钉在原地,浑身僵硬,她眼底有泪水溢出,只是她仰着头迫使自己逼下。
“我不信。”长公主说:“你是活生生的人,我也是,大昭那么多子民,他们也是活生生的,就算这真是话本子,本宫也要撕碎了重写!”
长公主还是信了,可她不认。
她不认命,就如江溪那般,就如客栈那些客人那般。
没有人甘愿认命。
于是江禾复又抬起头来:“我也不信,我们的命运怎么可能只是寥寥几笔?我们怎么可能是别人世界里头的配角?”
“我是主角,你也是,江溪也是,每个人都是,只看你认不认命罢了。”
江禾如此说道,掷地有声。
长公主虽无法彻底参透这些话,但她一直都知道一个道理,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她终于露出来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好似对面站着的,是惺惺相惜的同路人。
她道:“我明白,就像这皇位,本就不应是皇兄的。”
江禾一顿,长公主自顾自道:“我替他沾了鲜血,现在又要替他的亲儿子收拾烂摊子,你说,我把这个皇位送给表弟,会当如何?”
江禾满眼的疑惑。
长公主笑了:“昭衡有能力做好,本宫相信他。”
戚昭衡,是五皇子,江禾惊讶于,这亲侄子,居然其实也是亲表弟?
不过江禾还有更惊讶的点,既然长公主已有如此野心……她清了清嗓道:“为何殿下不要这皇位?”
长公主的视线放在了江禾身上,这次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蓦然笑了。
她虚空点了点江禾的额头:“驭千里者必籋云之骥,只要这大昭安定,就足够了。”
这话过于伟大,江禾不太认。
但正如长公主此话,成大事者,需能力也需野心。
也许长公主追求的便是安居乐业,强行推她上位,不过适得其反。
既志不在此也、绠短汲深,也就不必强求。
能做伯乐,愿拼尽全力押注五皇子,也已是常人所不敢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