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瞬间,明明还差些距离的剑里,冲出一道人影,带着黑气与红光,被白色的灵气相托,狠狠打入那笔中。
时间拨回正常的流速。
众仙家卯足力气,无数法力打过去,也没影响断尘分毫,而在他们眼中,那字分明已成了,只是笔尖将离的一瞬,一道影子迅速夺去那断笔。
瞬间,断笔便在那影子手中灼烧为灰烬。
字也随之消失殆尽。
没了法器的祂顿时吐出一大口鲜血,祂抬起自己开始变得透明的身体,不知疲倦地摇着头。
祂的恨意要冲破那斗篷,祂愤愤道:“怎么可能!你们——”
祂终于看清了剑里冲出来的那道灵魂是何模样,祂当场顿住,不敢相信:“我不是已经创造了新人物去努力圆逻辑了吗!你们这些bug怎么还在!”
“你们为何要阴魂不散!”祂悲悸出声,化为透明的双手捂住脑袋,气得要死。
众仙家也终于看清那剑魂的模样。
他们皆参与过五百年前消灭魔根的那场大战。
这剑魂,一半脸是那魔根模样,一半脸,是萧逾。
断尘抬手,断尘剑便“嗡”的一声,受召收回。
剑魂回体,却是钻入了断尘的体内。
祂要消失了,瑶池将覆灭。
这仙界存在,正是依托着这处萦绕灵气的玄天宫。
这世间,划分几等,全以灵气为标准,仙界灵气崩塌,他们将沦为最下等的人,连魔族也比不上。
他们终于害怕了,恐慌了。
玄天宫开始崩塌,瑶池池水动荡。
仙帝赶来,也无法阻止这一切。
随着祂的灭亡,他们眼前也逐渐迷糊,有人愕然道:“为何我们也在消失?!”
极度的恐慌之中,迷蒙的视线里,断尘背剑,挺直而立。
她似不染凡尘的仙女,浑身寒意逼人,但此时,她轻轻勾起了唇角,再无冷漠。
自从养娘死后,她再无这般放肆笑过,笑声回荡在万物覆灭的悲怆声中。
有仙家怨恨不甘,望着她。
而她灵动的眉目之中,赫然有着旧人的影子。
终于有人发现,断尘与那五百年前的魔根是如此相像,与萧逾也是形神相似。
也终于有人想起来了。
断尘剑困住的是魔根,是与断尘双生的另一缕魂魄。
断尘,就是魔根。
预言中,魔根斩除,天下将宁。现在,才是应验之时。
这个世界也在慢慢消失,女上仙还在抬头望天,她丝毫不在意逐渐透明的自己亦或是同伴。
她看着天边降下的大雨,比雷劫还要汹涌骇人。
真好,她想,长生不老,终于有个头了。
人生为苦海,皆是虚妄。
她知道,断尘也知道,苦海无涯,回头无岸。
唯有覆灭,才是唯解。
断尘命中有一劫,需以养娘为引,直到魔根覆灭,此劫才终结。
此劫落幕了,而这个世界,也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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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中,捧在江禾手心里的书册,在三人愣神之际,从书脊中陡然升起一阵蓝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没整本书。
江禾吓得松手,书本落在桌上,很快便随烟雾飞去,无影无踪。
“崩塌了?”江禾已经傻眼了。
她侧头望向玉芽。
玉芽也双目空洞,如同没了魂一般坐在旁边,她望着虚空发着呆,喃喃自语。
“魔根无了?那苍生呢?万物苍生也没了?”
她阖上眼,怒极反笑般“哈哈”了几声,“不是说魔根没了,世间就太平了吗?可是魔根是没了啊?为何那世界也没了呢?”
“不对不对。”她站起身,低低道:“魔根没了,凡界也是战火连天是不是?”
无人回答。
她救命稻草般拉住江浸月的手,入手冰冷,震得她涌出一滴眼泪来:
“可是为什么呢?不是说魔根没了,就太平了吗?为何世间还是如此大乱?那我族的牺牲算什么呢?我族的牺牲不就是为了让魔根覆灭,天下安宁吗?为什么结果却不对呢?”
是那个世界的覆灭,对她的打击太大,也是她的心魔,困得她难以挣脱。
江浸月反握住她的手,直直看进她的眼里,定海神针般道:“这是无用的牺牲,是神仙的贪欲、人们的嗔痴,造成的牺牲。”
玉芽攥紧她的手,眼泪滴在江浸月的手背上,烫得灼人。
玉芽的泪水断了线般砸下,她哽咽道:“什么意思?”
江浸月定定看她:“你的使命,不是复仇,你族的使命,也不是沦为斩灭魔根的尘埃。这魔根的预言,从头到尾,都是虚妄的。”
江禾递给她一张手帕,眼里满是柔软,玉芽与江溪一样,只是话本子里随波逐流之人罢了。
都想改变什么,都不敢认命,却又难如登天。
江禾道:“你族的牺牲,是神仙的贪恋造成的,甚至你的出现、你族的出现,断尘、萧逾、以及你想要帮助的那些人,都只是造物主凭空捏造的谎言。”
“那为什么世界没了,我却没死,我的族人呢?那些生灵呢?我只求世间安宁,为何这种愿意也无法实现呢?”
玉芽吞下那么多人的不甘、怨念,裹下万千的情绪,修炼成了魔。
但她只是个小魔,她想得很简单,她想吞掉这世间所有的不安,她想要世间太平。
若是这世间本就太平,她的族人就不会死了。
若是这世间能一直安定,也就不会再有那么多可怜人了。
所以她想,魔根死了就好了,世界就安宁了。
可魔根死了,战火依旧。
现在,整个世界也没了。
她求的明明那么简单,却为何又如此之难?支撑她的某种信念,随着魔根的消逝,也无影无踪了。
江禾伸手,将她散落的额发抚去耳后,指尖温热,拭去她不断溢出的泪水。
江掌柜说话很温柔,像曾经族长哄着她逃去断崖,别再管他们了那般温柔。
“玉芽,世间安宁,是千万年也无法完成的课题。我们要做的,是珍惜。”
“贪嗔痴恨爱恶欲,修仙者避之如蛇蝎,可他们要的、我们要的,本只在其中。”
总不过,一个欲望而已。
玉芽想要的,也是欲。苦海无涯,困在其中,不如行舟向前。
玉芽浸了泪珠的睫毛,不安颤动着,她静下了心,闭着眼舒缓着情绪,而后,才睁开眼轻轻问:“我知晓,回头无岸,可我为何什么也做不了?每一次,我都只能这般无力。”
“谁说你做不了?”江浸月颇为不自在的,学着江禾对江溪那般,拍拍她的头。
玉芽比她矮上一个头,抬眼看她时,可怜巴巴的,眼眶还是红红的。
江浸月咳嗽一声,将手抽出,抱起虹云剑便道:“从今以后,你做郎中,替人看病,而我有一身武功,护你们周全,这岂是无用?”
玉芽怔愣住,显然有点转不过弯来。
江禾拍着她的肩膀:“你要世间安宁,世间万千生灵呢,生病了算不算不安宁了?你去治病,怎么不算守护和平?”
玉芽眼泪已经止住,此时瞪大眼睛傻愣愣的,不知做何反应。
江禾知她最放心不过的,还是族人。掏出干净的锦帕递给她:“等会,断尘就回来了,你的族人,也会到达他们要去的平安客栈,那个世界都是伪造的,生死簿自然也是假的,困不住你们的。”
“是吗?”玉芽喃喃,那个世界没困住自己,她来到了平安客栈,这是事实。
但族人、那些万千生灵,真的会去到另一家“平安客栈”吗?
玉芽有点信,却又不信。
她静静看着掌柜,江掌柜没在骗她。
那就是真的吗?
那个世界全都毁了,人怎么还会活着呢?
可萧逾回来了啊?萧逾的时间线,是世界毁灭之后,随着失去记忆的断尘来到的客栈。
也许是真的呢?
玉芽眨巴眨巴着眼睛,像个懵懂的孩童。
客栈内归为沉寂,就在此刻,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如此震耳,来人急忙停在了门前。
小佑分外开朗的声音传来,他喘着气道:“掌柜的!那位女客人回来了!啊呀,找了好久,都叫我哥去附近寻了一整天了,生怕她落水了!没想到,人这就好端端就又回了客栈!”
小佑拍着手,满心的欣喜。
客房之内,玉芽的双眼也逐渐明亮起来,反复重复着这句话:“断尘回了平安客栈?”
江浸月点头:“断尘回了平安客栈。”
玉芽又重复几遍,直到江禾拉住她们两人的手,一齐出了房门往楼下走。
楼梯走至一半,视线开阔,只见客栈柜台前,正伫立的女子浑身白绸被风撕扯出破洞,整个头发都凌乱至极,脸上也有黑乎乎的尘土。
像从灶台里钻出来的白鹤。
她抬着下颌,矜贵的眉目之间带着丝丝不解,但似乎已放下心事,满脸的潇洒,抱着断尘剑道:“怎么样,看见我在地府说的话了
只这一眼,玉芽的泪水顿时又喷薄而出,抑制不住。
她真的、回到了平安客栈。
【任务已完成,奖励发放】
【奖励宿主心愿进度4/10】
玉芽的心愿,随着断尘的执念与那世界的崩塌,消散在京城的雨季中。
自此,玉芽知道了,江掌柜肯定只是个小掌柜,那个“苦海”里头,一定有千千万万个平安客栈,收留她这样的人。
收留每个世界里头,不甘心的小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