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服务员弯腰离开,他用筷子拨弄着菜,皱眉挑眼看楚时意,因为抬眉,他的额头挤出三道深深的纹,目光说不上恶意,却足够令人厌恶。他就这样一边吃菜,一边看着楚时意。
半晌,菜吃的差不多了,他道:“你是他什么人啊?”
楚时意面无表情等了半天,见他还敢反过来问自己,声音顿时冷下来:“回答我的问题。”
“好,”男人那副令人不适的审视瞬间收了回去,他笑了笑,筷子用力一敲碗沿,发出声响,又砸吧着嘴吃菜:“好!别生气啊,年轻人气性这么大?我就问问。”
“唉……”他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满足地感叹道:“我是他爸!小玄是我儿子!哈哈哈!”
楚时意放在腿上的手无声攥紧,耳边尽是男人痛快的笑声,楚时意无声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忽然,他也跟着勾了下嘴角。
男人一愣,手放下来。
楚时意慢条斯理地给两人倒酒,将杯子推到男人面前,抬眸温声和气地说:“张先生可真会开玩笑,小玄分明告诉我他父亲已经死了,您这是做什么?冒顶死人的名头太不吉利了,开玩笑也要有个度。”
“我……”男人脸色发僵,一瞬间表情极其难看。他低声咒骂一句,声音压得低,楚时意没听清,但想必非常恶毒。
楚时意道:“您说什么?”
男人重新扯出笑:“哦,小玄这孩子净会胡说!我活的好好的,怎么可能死了?这小、小子从小嘴上就没个把门的,撒谎都成习惯了,骗人的话张口就来,不知道让我操了多少心。别信啊!来吃菜!”
楚时意笑容淡了点:“是这样吗?”
男人腰一挺:“那当然!我还能骗你不成?”他嘿嘿笑两声,腆着糊满油的脸,随手擦了擦,用双浑浊却又充满算计的眼睛盯着楚时意,压低声音问:“说正事儿,你找他做什么啊?”
似乎是觉得这样问不妥当,男人又用力一拍胸脯,义愤填膺地说:“你放心!我绝对不是要拦你,主要是,我毕竟是他爹,要是那小子欠了你什么,我肯定得让他赔啊!咱们是良民,做不出那昧良心的事……”他又往前凑了凑:“你看,你跟我说一声,我好管教他?”
脸皮厚。
楚时意面上是模板化的微笑,嘴上却是一口回绝:“无可奉告啊。”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先生,”楚时意往后靠了靠,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前的杯子,“我看你也别费心思和我扯了,没意思。这饭你吃了,酒也喝了,该告诉我人在哪了吧?”
“当然,不想说也可以,请便。”楚时意一点头,善解人意地道,“只是我没有多少时间在这里陪你耗着,你不说,我可就走了。”
男人迟疑着低头:“这,我……”
楚时意的五官面相,以及浑身上下的气质,都是温雅甚至柔和的,他待人说话也总是温和而客气,不与人起争端。是以男人一见他,便认定他是学历高,讲道理,面子薄又脾气好,最容易拿捏的那一挂。
谁知道这么难搞定?
男人无声咬紧后牙槽,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人还是油盐不进……怎么办,要说那小畜生去哪了?
可他哪里知道?!
许小玄哪去了关他什么事,又不是他让这小子乱跑的。要他说,那小畜生不如死外面,永远别回来!要是被车撞死在路上,那最好不过,他还能有一笔赔偿款,也算是那小畜生尽孝了。
总好过每次看他老子都像看仇人,疯狗一龇牙,恨不得当场将他咬死!岂有此理,太可恨了,这天下哪有儿子对父亲这么放肆的……
“看来你之前都是在胡说八道。”楚时意站起身,冷声道,“告辞了,张先生自行结账吧。”
“等等!”
男人心中一紧,猛地拔高了声音,一把抓住楚时意的手腕。他本意只是想让人站住,可多年来的习惯还是让他第一时间伸了出手阻拦。抬起头,才发觉楚时意也在看他。
青年微蹙着眉,一点笑容也没有了。刚刚还十分无攻击性的人,彻底冷下脸来,竟然让男人生出一丝惧意。
包间里的灯就悬在两人之间,楚时意的半张脸被照得过分苍白,他没有低头,只是微微偏过脸,垂着眼往下看,发丝打下的阴影有些冷硬,眼睫挡住眼中的情绪,无声看着男人。
“……”
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酒精麻痹神经,大脑恍惚生出错觉。男人竟然在某一瞬间觉得眼前的人和“小畜生”很像。
这像不是模样,不是语气,而是看他的眼神。是藏在那双的眼睛里,更深处的一些东西。
——某种过于分明的界限,叫他不敢再试探的底线。就好像许小玄会拿刀抵着他的脖子,眼前的青年也能做出类似的事,甚至更过分也说不准。
楚时意轻声细语:“放开。”
那温和的声音让男人惊醒,尴尬地收回手搓了搓:“好,好,你别走啊,我也没说不告诉你不是?”
楚时意淡然地拍拍被他抓过的袖子:“那你说。”
“你等等,让我想一想。”
在饭店,花钱吃饭的才是顾客,不结账老板不会让他离开。男人身上一分没有,口袋里面布贴布,让他自己付钱不如杀了他。男人酒也不喝了,绞尽脑汁思考许小玄会去哪,楚时意便抱着手臂,倚在门口等他。
青年低着头,面容平静而秀丽儒雅,乌黑而柔软的发丝垂在颈侧,沉静的目光落在地面,脚尖轻轻拨弄着地上的酒瓶盖,神色看不出不耐。
但那酒瓶盖翻动的声音就像倒计时,一下一下叩在男人的心脏上,明明只是很细微的声响,听着却叫人胸口发麻。
七八分钟后,男人一拍脑门:“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楚时意站直:“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