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片刻,小孩弱弱的声音混在风里从前面传来,还带着明显的心虚:“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哭啊。”
我心情一下子舒畅了。
连日来的憋屈、疲惫,还有头重脚轻,腰酸背痛的症状,好像通通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轻快起来。我道:“原谅你了,但是要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摸头?”
我以为他会说,摸头长不高。小孩却道:“因为感觉像在摸狗啊!他们骂人都狗来狗去的,什么吃到狗肚子里啦,什么狗眼看人低啦,狗养的啦……太多了!总之我感觉很不好,我才不是小狗!”
我说:“那是他们的问题,小狗其实很可爱呢。”
“……”小孩郁闷道,“但我不可爱。”
我眨了眨眼。不可爱吗?
比楚淑那个魔丸可爱多了吧。
但见他一本正经,说得严肃,我便忍着笑意没有拆台,顺着他点头认同道:“嗯嗯,你最厉害,是我见过最聪明、最能干的小朋友了!”
小孩虽然没说话,但蹬车的动作快了不少,我想,如果他有尾巴,现在应该摇得很欢。
嗯,小狗。
……
这段路很漫长,我却觉得短暂,小孩累得满头大汗,在分别的路口推着我,让我快走,离开了就不要再回来。
不远处就是小区楼房,窗台还挂着我熟悉的白色校服,一别一个多月,再次回来,心中只剩下复杂。见我迟迟没动,小孩不解地道:“傻愣着干嘛?”
我神色复杂地道:“我走了,也有可能再被送回去。”
可如果不走,那就无处可去。
小孩奇怪道:“你不想回家吗?”
“……想。”我迟疑道。
我低头,平常拿笔的双手沾满尘土和血污,碎石擦出的血痕细小又密集,动一下就传来刺痛。身上也脏兮兮的,衣服破了好几块,我从来没有这么狼狈。我低声道:“但我有点害怕回去。”
“害怕?”小孩皱眉,“回家怎么会害怕,会开心才对吧。”
他说的理所当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笑了笑:“不懂是好事。”
“……”
小孩憋了会,依旧想不明白,抬头拉了拉我:“没关系,等你什么都有的时候,就不会害怕了,你能像我一样,想干嘛就干嘛,”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用担心没地方去!”
我心道他果然是个孩子,讲出来的话这么天真,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十分可爱。我打趣道:“你现在就什么都有了吗?”
小孩摇摇头:“不,我什么都没有。”
我疑惑:“那为什么不怕呢?”
“因为什么都没有!”小孩竖起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到一起,认真道,“这是一样的。”
一个已经足够富有而不怕失去,一个则因为一无所有而无法失去。我恍然,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但又有些不敢相信。小孩还以为我不懂,拍拍我的手安慰道:“别难过啦,虽然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以后会有的。你也是。”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能决定自己干什么,也没办法改变家人的想法,只能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小孩却道:“不,你知道。”
我一愣,下意识去看他。
小孩一双眼睛在阳光下乌黑明亮,他突然凑近,张开双臂抱住了我,像个小大人似的轻抚着我的背:“你知道该怎么做。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还拿着砖想砸我呢。”
“啊?”
我被这个热乎乎的拥抱惹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像哭,回抱住小孩,颤声道:“怎么突然说这个啊?好丢人。”
“这有什么丢人的?砸的好啊!”
“我是说,如果我是坏人,你就应该砸我,不要考虑后果。”小孩一脸认真,“因为只有你不怕,那些欺负你的人才会害怕,他们怕你,就会跟你讲道理了。”
“我……”
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这些话如果让母亲听见,一定会觉得大逆不道。我还有点迷茫,抬起头时,眼泪还没落下,眼眶却已经红透了。
“喂!”小孩声音一紧,“别可是了,我是对的!”他似乎格外看不得眼泪,一把拉住我往小区跑,边跑边说,“想不明白没关系,你相信我就可以!”
“等、等一下,”我踉踉跄跄,“你跑慢点!我脚有点疼……”
“灯都要变红了!”但小孩还是放慢了脚步,“别想那么多,简单的事都变复杂了。你觉得我说得对,是因为那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人来车往的路口,树荫斑驳晃动,阳光明亮刺眼。我出神地看着那张尚且稚气的脸庞。
初夏正午的热风扑面而来,小跑到楼下,这点运动量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很超负荷了。微微喘着气,一宿没睡的身体疲惫,脚踝也传来阵阵酸痛。
“不累吗?”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感觉这一路我都累了。小孩甩甩脑袋:“一点也不累。”
我笑着用衣袖给小孩抹了把脸:“你看你,脏兮兮的,小花猫一样。”
摔得一身灰土,头上还插着几根杂草,像是不知道从哪疯回来的。小孩脸涨得通红,挣开我的手:“才不是!我该走了!”
“你等等……!”我想抓他却抓了个空,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站在马路边冲我喊:“你回家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