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能扯到我头上？我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谢老板道：“没规定不招在校生。”

“那我的学历比他高，我是硕士？”

“能力不足。”

“可……”

“他第一学历更高。”

我就见谢老板及其简洁明了，又一针见血地回答了那人的问题。直到方华面色涨红，狼狈地退离了会议室。

“嗯，面试是双向选择，一次不行不要气馁，希望你在别处找到心仪的工作。”谢老板挥了挥手。

又说了些注意事项，谢老板让我们先离开。他们面面相觑，推搡着走出去后，我怔怔地坐着没有动，谢老板理好文件：“怎么，你还有疑问？”

“没！”我下意识回，过了会，犹豫着说，“……也不是没。谢先生，您刚刚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把敬语改了。”谢老板皱眉，“当然是真的，我从来不弄虚作假。你确实比他厉害。”

顿了顿，他道：“不过，也不完全。招你进来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心提起来：“什么？”

他严肃道：“因为我擅长开后门。”

“啊？”我有些愕然。

他非常人机地笑了两声：“开个玩笑，主要还是你自己作品的好。当然，这只是个机会，不要觉得万事无忧了。之后做的不好我还是会炒你鱿鱼的。”

我心跳加快：“我明白。”

谢老板欣慰点头：“明白就好，薪资方面，实习生工资肯定要低一点，其他待遇都和正式工没区别。转正要等你毕业之后，再过三个月试用期，做得好才能转。可以接受吗？”

“可以。”

谢老板又随口道：“转正之后除了固定工作，跟做项目还有额外分成，分多少每个项目不一样，你自己看着办……算是多劳多得吧。我觉得我真的很良心了，是资本家里的一股清流。”

我道：“是是是。”

良心的谢老板给我们每个人安排了工作，而且经常会来闲逛视察，莅临指导。前几次我还能感叹他真负责，可次数多了，再加上他那张能噎死人的嘴，众人不免心惊胆战。

谢老板皱了皱眉，盯着笔头三秒，缓缓抬起头，提出建议：“能不能不要这样喊我？”

听着像那只开汉堡店的螃蟹。

我从善如流：“好的谢总。”

“这个……也不要。”老板深思熟虑之后抬手谢绝，他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处，露出镜片深沉的双眼，“听上去很像难伺候的霸道总裁。”

我默默腹诽了句：难道不是吗？一个方案能改八十遍，伺候皇上也不过如此。

但这种话肯定不能说。我露出职场人必备逢迎假笑：“那该怎么称呼您呢？”

他道：“这样吧，‘老板’或者‘领导’都可以。下了班，你可以喊我名字……说了多少次了？把敬语去掉，再喊扣工资。”

我立刻道：“好的老板！”

谢老板虽然有时候要求严苛，不近人情，像个无情的机器人，但他算是我独自在外难得的朋友了。那天交完文件，我在办公室站了会，等他签字。落地窗外面是黄昏的城市，他喝了口茶，目光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像是随口一问：“你昨天下班很早，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退了回去。他是老板，这种话还是不适合和他说的。我默默摇头：“没事。”

他坐在椅子上转了圈，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我：“有什么不能说的？楚时意，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不是你老板，应该算是你朋友。”

谢老板敲着杯壁，安静等了会。见我还是没吭声，他突然道：“你知道我觉得我们是朋友吧？”

我茫然地抬头：“知道。”

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他松了口气：“那就行，还以为你不知道。正式说明一下，我是异性恋。”

我僵住了，手不由自主捏紧裤缝，好一会，才抬了抬嘴角，道：“怎么，找女朋友了吗？”

“暂时没有找的打算。”他又喝了口茶，“但我妈应该会在年后给我安排相亲……重点不是这个，楚时意，不要转移话题。”

说实话，我有点想让他不要说，我不想让这个好不容易的朋友也没了。胸口又泛起惶然的酸闷，我嘴唇颤了颤，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你应该不是，”谢老板若有所思，摸索着下巴，“看着就不像了。”

我低下头：“……我不知道。”

“真有你的，这也能不知道。”他吐槽了一句，道，“重点也不是这个，你别丧着个脸了，搞得好像我扣你工资了一样，我是那么恶毒的老板吗？楚时意，喜欢男的女的都无所谓，不是人也无所谓，这到底有什么的呢？我一直觉得不能接受人的多样性，还爱管别人喜好的家伙，通通是弱智。你只要没违法乱纪、损害公司声誉，爱干什么干什么好吗。”

我抬起头怔怔地看他。

“打住。我知道我的话让你很感动，”他抬起手挡了下，“但是你不能喜欢我，没结果。”

“……”

我的感动消失了，面无表情道：“您放心，没有这种可能。”

疯了找虐吗那不是。

“那就好，”谢老板总有种莫名的自信，虽然那股自信对他来说不是坏事，“所以，今天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定定地站了三秒，忽然道：“我要举报员工杜强寻衅滋事，传播不实信息。”

谢老板思索片刻：“杜……？”

“……哦，我想起来了，是出差吃回扣，上个月被我批了一顿的老油条。”谢老板点头道：“行，这件事我会管的。”

他沉声问道：“不过，你有想过，他为什么找你麻烦吗？”

“因为，我是新来的？”

我也不太清楚，我没惹过他，甚至没和他有过交流，他为什么针对我？或许根本没有理由。从小到大，各种各样隐晦的，直白的，毫无道理的恶意，我也见过不少次了。有些人挑事，根本不需要理由。

谢老板道：“那只是一部分原因。主要原因还是……你拿的太多了。来的比他要晚，得到的却比他还多，他心里怎么能平衡呢？”

我怔然：“这样吗？”

谢老板人机笑：“年轻人，多学着点。”

我：“……”

谢老板很快解决了制造问题的人，虽说那家伙本就手脚不干净，仗着资历混日子，被辞退是迟早的事。

但我还是很感谢他，我本想送件礼物，谢老板却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道：“楚时意，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是了。

这样就很好。

晚霞染红半边天空，我放下手中的书，走到窗边驻足远眺。楼下往来的人们三五成群，欢声笑语，追赶，喧闹，充满烟火气息。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我无数次这样，在窗户里看着。

“……你觉得，幸福是什么？”

我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关于“幸福”，书上有许多种说法。我回到座位上，取了片空白的书签，提笔写道：

“一盏灯，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几张真心实意的笑脸。或许，还可以贪心一点，有一只小狗，一个互相理解、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的人。”

“太阳落山了，我们手牵着手散步，吹着晚风，随意地说起从前、今天、以后。”

“——这就是我对‘幸福’的全部想象。”

写下最后一个字，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小憩。

一旦空闲，前半生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向我涌来。如今，我已拥有了自由选择的权利，灵魂的归处，又该落往哪里？

……我，会幸福快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