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绷着劲悬着心，在看到陆顺的那一刻，陆玉尘容易软了下来。

陆顺也已听说陆玉尘亲自带民兵去找他，还死伤了人，知他秉性纯良定会自责，于心不忍道：

“爹知你是个好父母官，希望保护治下所有百姓，遇袭又不是你的错，错的是越境抢掠的今兵，是不作为的州府和拥兵不出的北境都护府，你已经尽力了，爹知道，就算不是我在外面，你也会带人去接应还未回城的乡民。”

赵五也道：“大人不必自责，我哥哥他们伤势都已控制，全清河县的大夫都不收诊费主动来帮他们医治，这都是大人平时体恤百姓才会如此，那六个兄弟……”

说到这里，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那六个兄弟的尸首也已交给各自的家人，没有人怨大人，当初加入民防团时，大家就想到过结局，他们都是好样的。”

一想到死了六个百姓，陆玉尘挂下泪来，“那些都是年轻人，有的甚至还未娶妻就……”

见他这样，众人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还是铁牛道：“让他休息一下吧。”

“你若不急着走，就在这里陪陪他吧。”陆啧叹了一声，与赵五一同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许久未见，陆玉尘忍不住偷偷看他，又黑了，瘦了，英俊的眉宇间满是疲惫和……怒意？

他们已有月余没见，刚刚还一路温柔体贴，为什么现在看到他就生气呢？陆玉尘一时想不通，见屋子里没别人，伸手扯他，“你怎么了？”

铁牛没躲，却也没有要同他亲近的意思，只是沉声问：“那时若我没来，你想做什么？为什么停在那里？为什么不继续往前走？”

“我……”陆玉尘一时语塞。

那时他脑子太乱，停下来并不知想做什么，赵四的话他听进去了，他知道自己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死在那里，可是他的乡亲们就在身后，正在被屠戮，他真的走不动了。

他想解释，铁牛却红了眼睛，一滴眼泪就那样从眼尾滑落，“他们还没娶妻，陆大人就娶了吗？你那时是不是想同他们一起去了？那我呢？我怎么办？那时你可有想过我半分。”

“哥哥可知道，每年冬天我们要死多少人？就是前几天，邻县县令撇下百姓自行逃往咸州，下属村落被屠村，又死了多少人？如今清河在你治下保住了粮食和全数人口，才死了六个人你就受不了，若真见不得百姓受一点苦，不如回你的京城当个文官，眼不见心净。”

自从陆玉尘回来后，他便没见铁牛哭过，哪怕是他想同他解除婚约的时候。

现在看着铁牛真的哭了，还是让自己气的，陆玉如遭雷击，陆顺等人没劝好的伤春悲秋毛病一下就好了，叠着声一口一个宝贝，赌誓发愿道：“我没想跟他们一起死，我只是腿软走不动了，我没那么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

他掂起脚，费力地揽住铁牛肩膀，“宝贝，我天天都想着你呢，别冤枉我。”

铁牛还是冷着脸，“因为想着你，我在冷月关不敢让自己受一点伤，生怕你看见新伤又心疼，可你呢？可有一刻想过要为我珍重？”

“临走的时候我说过什么？我说有我在，绝不会让今兵踏入清河县境内半步，你可曾信过我半分？你答应过要为我珍重，又可有做到？”

“县里这么多人手，为何要亲自出城接应？你可知我在路上见到你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一想到若自己晚来一步就再也见不到陆玉尘，铁牛恨不得将他捆在自己身边，再不让他离开视线半步。

这样的铁牛虽然吓人，反倒让陆玉尘松了口气，因为这才是他最熟悉的宝贝，只要不是像上次那样几天不理他，他都应付得过去。

小时候铁牛就是这样的，有一点不如他意便不依不饶，非哭到陆玉尘服软才肯罢休，而每次铁牛那样哭闹，只要陆玉尘抱在怀里亲一亲，说几句软话，最是好哄。

于是陆玉尘扳住他肩膀，小鸡啄米一样，一边在他脸上亲吻一边哄着，“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但我没想到你会从冷月关回来，你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呢？”

铁牛虽还板着脸，但神情确实不受控制的柔和了许多，轻描淡写道：“追今兵追过去的。”

这小部分今兵是数日前突破前线入境，难道铁牛那么早之前就回来了？看他这疲惫的样子，肯定很久没有休息过。

陆玉尘借机转换话题：“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怎么没来看看我呢？”

铁牛可说是这世上最了解陆玉尘的人，知他自责刚才才故意发难，这会儿见他一心只想着自己，果然心情变好，反手将朝思暮想的人儿抱进怀里，解释道：

“我听说城山防线失守，入境了一小伙今兵，怕他们扰到清河县来，跟大帅请了令一路追击，本来快要追上了，谁是前天夜里下了雪失了踪迹，只能在清河县内一个乡一个乡搜查，本想搜完最后一个乡就去邻县找，谁知就碰见了你。”

陆玉尘生怕话题又聊回去，连忙问：“如今今兵被你打散了，剩下的不足为患，你的任务是不是就完了？能不能在家里多住几日呢？”

他无法用话语告诉铁牛，自己有多想他，多担心他，只想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哪怕多呆一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