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贺盯着沉在杯盏中的茶叶,心道,怎么这等虚假之人都有人为之挂心。
他抬眸看了沈轻尘一眼。
光线晦暗,那人修长削瘦的影子打在墙上。恰巧遇上沈轻尘转过头来,侧脸逐渐由暗转明,一双眼眸先盛了月光的清晖,随后稳稳地接住了他的眼神。
说不清是今晚的第几次。
沈轻尘长眉微挑,略有些好笑,回他一个眼神——仙君,怎么这么喜欢看我呀。
裴贺说:“好。”
老里正至此长舒出了今晚的第一口气,压在胸口的石头轻飘飘地落了地。他千恩万谢、老泪纵横地冲着二人作了个揖,说了几句面子上的话,一身轻松地推门走了。
沈轻尘盈盈一笑,若有所指地说:“你说了不算。”
裴贺不跟他打机锋,平心静气道:“我听你的。”
沈轻尘略有些讶然,“我几时说我过同意了?”
裴贺看他一眼,“你心里说了。”
“是了。”沈轻尘点点头,笑说:“裴仙君不但晓畅阴阳八卦、算命占星之术,连读心术这类罕见非常的道法也尤为精通。全知全能,法力无边。”
“要是仙君再早生个几百年,飞升哪还有他徐清川什么事?这天下第一人的称号早落到裴仙君头上了。”
裴贺低声道:“……轻尘。”
月上柳梢,照得前路明晃晃。赵良言目的达成,自有一番春风得意,一时间腰也不弯了,脚也不跛了,五指一松,拐杖被他丢进了附近的草丛中。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望了一眼院落的方向,倚老卖老地感叹道:“这算来算去的,何时才能算个清楚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好啊,可要一直牵扯个没完咯……”
说罢,摇摇头,归家去也。
沈轻尘微抬高了下巴,仍是笑:“你且说说,我又想了什么?”
裴贺望了他半秒,没说话。
沈轻尘托着下巴,“那换我问了。仙君,你在想什么?”
裴贺避而不答,谈别的:“此地取名的习惯似乎跟别处不太一样。叫‘有才’的考不上秀才。叫‘良言’的说话拐弯抹角,顾左右而言他。”
沈轻尘气还没消,“你名字中倒是有个‘贺’字,也没见你怎么高兴过啊。”
裴贺说:“我这样就挺高兴的。”
沈轻尘问:“哪样?”
裴贺顿了顿,说:“见到你。”
沈轻尘一瞬间就心软了——裴贺是什么性子,他这个从小说开头一路看到结尾的人不是最知道吗?何必跟一个半大少年斗嘴置气。更何况他当初写了三千字的长评为裴贺鸣不平,连这点脾气都忍不了?
沈轻尘说:“裴贺,我见到你才是真的高兴。”
裴贺动作一僵,“嗯。”
沈轻尘语气欢畅:“且高兴着吧。今朝有酒今朝醉,快活一日是一日。往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你说这话,”裴贺没抬眼,“我以为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回轮到沈轻尘转头看他了。
沈轻尘一摊手,说:“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