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贺无动于衷,反手攥住他的手指,说:“有热的。”
沈轻尘试图抽回手指,没抽动,干脆顺着这股力道欺身而上,懒洋洋地问:“哪里热?”
裴贺看着手心里那人垂落的发丝,似笑非笑道:“是真想知道么?”
“那你是,”沈轻尘看着他的眼睛,唇角轻轻勾起,“真想说么?”
“你想知道,”裴贺对上他的眼神,“我就说。”
“你想说,”沈轻尘哼笑一声,“我就想知道。”
裴贺轻轻笑了,不再与他言说,按着他的一只手,缓缓挪到了心口处。
停了片刻,他在沈轻尘耳边说:“热么?”
沈轻尘像被烫到了似的,慌忙地想移开手,却被裴贺强硬地摁住了,只好转开脸,“你的心,跳得好快。”
顿了一顿,“吵死了。”
裴贺看着他,说:“你的心,倒是很安静。”
月光淌到床上,映亮了那人一双平静的眼睛,让人想起冷月下静静流淌的河水,几乎带了一点悲伤的意味——沈轻尘倒真有些恨今夜的月色了,亮得让人都无法装作看不见。
沈轻尘很是怜爱地抚了抚他的头发,“我那是坐怀不乱、不动如山。”
“我真羡慕你,”裴贺笑了,“坐怀不乱、不动如山。”
悄没声息地起了身,沈轻尘一只手撑着床,发现两人的发丝缠结在一起,在月光下成了一团墨色。他忽然觉得这场景十二万分地有意思,伸出一根指头扒拉着玩儿。
“你今天说,”沈轻尘勾着他的头发,“要我……”
“我,”裴贺跟着念,“要你?”
沈轻尘说:“回家。”
“哦,”裴贺笑说,“原来是,回家。”
沈轻尘缓缓笑了,“还能是什么?”
裴贺跟着笑,“我没说是什么。”
沈轻尘扯了一下他的头发,“你想说了。”
“好。”裴贺微微偏头,“我想了。”
“你要我回家,”沈轻尘问,“是做什么?”
裴贺看他,很坦然似的,“不做什么。”
沈轻尘要笑不笑地横他一眼,“说实话。”
“我对你,”裴贺笑问,“做什么了呢?”
沈轻尘撑着下巴看他,“你还想做什么?”
裴贺低低地笑了,“不敢想。”他意有所指地点了点那人的手腕,“现在,是你对我做什么。”
他披头散发地躺在床上,衣衫凌乱,胸膛半露,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床沿上。
沈轻尘将他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一遍,微微地笑了,“有意见?”
裴贺说:“不敢有。”
“不敢有,”沈轻尘轻轻拉扯他的衣带,很具有威胁意味地说,“还不说实话?”
“说实话,”裴贺看着他笑,“我怕啊。”
沈轻尘说:“怕什么?”
“你不回家,”裴贺说,“我怕。”
沈轻尘大抵悟到他说的是鬼神之类,斜他一眼,笑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裴贺笑道:“身不正呢?”
“影子,”沈轻尘望向他的身影,调侃道,“更斜了。”
“那,”裴贺问道,“还有必要正么?”
沈轻尘松开他的衣带,低眸看他,点了点他的心口,“心得正。”
“你的心,”他问,“正么?”
裴贺回:“以前正。”
月光如水,沈轻尘甩开手心的发丝,仔细地端详着他的面庞。良久,忽然笑了,“那你还修什么道啊?”
“绝情道,”裴贺说,“我修得很好。”
沈轻尘思量起他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嗤笑道:“绝情在哪儿?”
裴贺半坐起身,斜倚在床栏上,将二人不分彼此的头发轻巧地分开。
随后侧目看他,问道:“还不绝情?”
沈轻尘笑得气喘,“绝情死了!”
他顺完了气,说道:“往上数三代,没有哪位祖宗走这一道的;往下数三代,仙师你无情至此,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孝子贤孙。”
“天上地下,裴仙师,你是太上忘情第一人!”
裴贺笑一下,“那你还不从第一人的身上,下去?”
“不下去,”沈轻尘说,“那我不就是,第一人的第一人?”
“下去,”裴贺道,“你也是。”
沈轻尘翻身下床,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干草,笑道:“遵您的命。”
夜半三更时分,珍珠窝在稻草堆里,已经沉沉睡去。这栋房屋刚开始建造时便不甚用心,木门与门框做了一对怨侣,并不能心有灵犀、严丝合缝。风声一响,门缝处便呜呜咽咽地哭。
沈轻尘总疑心那是珍珠发出的嚎哭,因此辗转反侧,总不能入眠。
半夜起床几次,发现珍珠已安然入睡,却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裴贺问:“睡不着?”
沈轻尘睁开眼睛,“你不也没睡着?”
“我睡不着,”裴贺说,“是因为你睡不着。”
沈轻尘问道:“我吵到你了么?”
裴贺道:“并非如此。”他换了话题,“为什么睡不着?”
“别人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沈轻尘轻轻地说:“那我要是得了道,小珍珠是不是也能跟着升天?”
“珍珠是犬。”裴贺道:“按理说,是能的。”
沈轻尘闭上眼皮,说梦话似的咕哝一句,“我要修仙。”
裴贺的目光转向他。
沈轻尘又说:“我要得道。”
裴贺问:“你要修什么道?”
沈轻尘一掀眼皮,眼神清明,说:“有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