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即将踏出屋门的时候,沈轻尘忽然说:“雨还没停。”
裴贺道:“不必。”
沈轻尘问:“不必?”
裴贺道:“以防碍了你的眼。”
沈轻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么久都碍了,还差这会儿?”
裴贺道:“差。”
“好。”沈轻尘说:“差。”
裴贺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沈轻尘说:“我现在高兴了。”
裴贺停了两秒,问:“因为我要走了?”
沈轻尘实在是很惊奇,他是不明白这风马牛是怎么扯到一起的,哼笑道:“你说呢?”
裴贺道:“我不说。”
光听声音,沈轻尘也知道,这少年肯定是生气了。少年人气性大,倒是也能理解。不由心想,你这不是说了吗?
他想完,坐起身来,往外看去,只见雨茫茫一片,势头之大,犹如天罚。
人已经不见了。
珍珠趴在窝里小憩,听到声音眨了眨宝石似的黑眼睛。
沈轻尘下床,温柔地摸了摸珍珠的头,轻言轻语地说:“以后,家里就剩你和我了。”
雨如倾倒,珍珠小声地呜了一声。
人已经走了,日子还是要过的。
次日雨过天晴,天色如洗,沈轻尘早早起来,给珍珠添了一些水和吃食。珍珠食欲旺盛,看样子恢复了很多。
能吃东西,情况总不会太坏。
“珍珠,”沈轻尘眼眸里流露出一丝笑意,“你比前些日子健康多了。”
他挠了挠珍珠的下巴,“你是个听话的病人。”
——有听话的,自然就会有不听话的。
他不过随口一说,思绪便过渡到了那位不听话的病人身上。那位病人,除却一副好皮囊、一颗一心向道的心外,实在是没有其他为人称道的地方。
不称道,也还是想了。
沈轻尘心想,这样不该。
常言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一件好事出现,往往伴随着一件坏事发生。珍珠好转,这是件好事。
沈轻尘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坏事发生得那么快。
起先,是他回家时,未见到赵盈的身影。他已经预料到了他娘迎面而来的奚落,再不济也要说几句风凉话。结果迎头落了个空,还真有几分不适应。
他把房门挨个打开找了一遍,未找到,也就作罢。
星子出来时,沈轻尘预留了一部分饭菜,在堂屋给他娘点了盏烛火——他们母子就是这样,无论谁晚归,都会给对方留一盏灯火。
他想,他娘竟然气他气到这个份上,连饭都不肯回家吃了。
不吃东西,这是件坏事。
天刚有了一点亮的苗头,沈轻尘便起身洗漱,挑了几个他娘可能在的地方,挨个去找。他总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坏。
这个时间,村里一多半的人家都醒了。沈轻尘挨家挨户敲门,去打听他娘的下落。
然则,一无所获。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两个时辰后,他饥肠辘辘、灰心丧气,不怎么抱希望地向即将出渔的阿伯开了口。
阿伯五十来岁,精神矍铄,头上一根白发也无,反射着绚烂的霞光。他听完沈轻尘的话,把渔网往船上一扔,思索道:“赵盈么……我倒是见过。”
“不过,不是现在。昨天我打渔回来的时候,见到她独自一人出海去了。”他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指,“喏,往那边去了。”
金乌半浮在海面上,光芒万丈。海中,没有人影。
沈轻尘问:“她一个人么?”
阿伯说:“一个人。”
沈轻尘望了一眼海面,“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说了。”阿伯抚须思考了片刻,“她说……她要去找一样东西。”
“我跟她说,有什么东西明天不能找,非得要今天,下着大暴雨,海面风浪交加——难道这东西比命还金贵吗?”
“如果你要找的东西是鱼,那就不必今天走,因为明天它还在那里;如果你要找的是其他东西,那更不必现在走。走,也找不着了。”
“她听到这话,居然笑了,随后就划着船离开了。”
阿伯转头问:“你知道,她要找的东西是什么吗?”
沈轻尘感到自己的脖子像生锈了,十分僵硬地晃了晃。他放眼向海面望去,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
他轻轻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他心里知道,他娘这是寻自由去了。
沈轻尘对他娘的印象不太深,总觉得他娘是从哪个地方突然冒出来的——他不知道别人的娘是不是也给孩子这种感觉,反正他娘是这样。
就好像是上天突然间开了眼,一拍脑袋说,这孩子怪可怜的,派个亲人去陪他吧。于是他娘就来了。
他娘在是他娘之前,首先是赵盈。
赵盈给他留下的记忆,是他幼时在学堂边上的沙土地上写下的毛笔字,几场秋风下来,便轻易地湮没了。
事后他回想起来,发现风过之后,竟然还残存几片秋叶。
在他小的时候——他也忘记了那时候他有多大,只记得赵盈指着将落未落的斜阳说:“忽闻海上有仙山……”
他学语,“仙山。”
赵盈听到他的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脸颊边,用一种讲小秘密的声调说:“这里没有仙山。”
偷眼看他的反应,继续压低了声音,“……只有鬼山。”
他大惊失色地张开嘴巴,口中嚼了一半的草叶“吧嗒”掉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鬼、鬼……”
赵盈见诡计得了逞,便心满意足地收了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慈爱道:“骗你的。”
他又将草杆塞进了嘴里。
赵盈半是发愁半是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哪哪都好,跟个秀气的小纸人似的,唯独在吃上,也忒不讲究了些——一会儿衔个草梗,一会儿叼片树叶。
还有一次,自己跑到山坡上,啃了满嘴土。
像只羊,像头小牛,就是不怎么像个正常孩子。
这些愁思在赵盈的心中,呆不到一刻钟。她向来不大愿意发愁别人,只发愁自己。这时,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万千的愁绪好似蛛丝一般,被微风不管不顾地迎面吹来,吹了她一脸。
“仙山……”她轻柔地念道,“仙山里的人,也想出去呢。”
他懵懂念道:“出去。”
彤云漂在海面上,沉不下去。赵盈指着天边那片落日,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身边只有一阵卷着誓言而过的风,和一个少不知事的孩子。
她说:“我早晚要出去。”
——沈轻尘懂了。
那些坚定的决心、隐存的希冀、割舍的代价,他全都懂了。
赵盈走后,沈轻尘失魂落魄地过了三天。这三天内,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要不是心中尚且记挂着珍珠的吃喝拉撒,估摸他也是活不成了。
风声一星半点地漏到他耳中,村人说,走了,就是不回来了;不回来了,就是死了。
几百年来,出走的人不说上百,也有几十,然而传来回音的,一个也没有。他们中的人,不是让海浪卷着尸骨上了岸,就是遗留的家人有天捞鱼时,捞上了熟悉的配饰和缠着渔网的头骨。
沈轻尘想反驳——可难道能以一具凡人的躯体,打破上百年的陈规定律、战胜大海的变幻无常吗?
他只是在心里想,娘走的那天,我为什么要跟她吵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