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来越坑洼不平，车轮刚从这个坑里爬出来，转眼又陷进另一个坑里。

夏赢盯着前方颠簸的路面，忽然想起打地鼠的游戏，眼前也是这般，到处是窟窿。车挂饰咣当咣当地撞击着挡风玻璃，夏赢自己被晃得快要吐出来，原本心里那点不快，此刻也顾不上复盘。

“艹，今天微信步数估计能破万。”夏赢切了首歌，换成DJ版的《我们不一样》，跟着车身上下颠簸的节奏摇晃起来。

打不过就加入，反抗不了就享受。只要不触及原则，夏赢总能很快与自己和解。只是他心里仿佛住着两个自己：一个阳光明媚，刚强如铁；另一个却抑郁寡欢，柔弱如丝。

遇到困难，那个如铁般的夏赢就越会站出来，把脆弱的自己护在身后。然而在0069那，如丝的自己却会褪去所有伪装，劝退坚硬的灵魂。

开了没多久，夏赢就后悔把0069丢下了。只是他当时实在太生气，不知怎么就做出了平时绝不会做的事。来这一路没见着几辆车，0069要怎么回来？会不会有人让他搭车？天这么热，万一中暑怎么办，他的腿会不会有因为太闷热又肿了起来……他越想越后悔。

把车停在路边，开始反省：如果当时0069说自己在想一个人，自己会怎样？大概也会很生气吧。只是每个人表达愤怒的方式不同。

他会把人丢下，而0069可能是“上”了他。结果虽然不同，但生气是一样的。

他掏出手机，正想给0069发微信，刚一打开，对方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对不起！我错了！”

“对不起！我错了！”

……

夏赢一下子笑出了声。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全是同一句话。

复制粘贴倒是用得挺溜。夏赢刚想回复，又弹出一条：

“你可以有你想念的人，

我不能干涉你的思想，

我他妈的死给你看。”

夏赢笑得浑身发抖。

这人怎么这么可爱！

……治治他，倒也不是不行。

车子重新发动。

心情却已截然不同。

道路越来越颠簸，悬挂着的饰物不断撞击挡风玻璃，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夏赢一边开车，一边伸手扶住那个晃动的挂件。那是他同学从西藏带回来的纯铜转运风车，质地坚硬。他真怕它把风挡玻璃撞碎。

路越走越窄。

双向车道渐渐收束成单向。两侧都是山，赤裸而坚硬的山，其中好多地方还拦着网子，估计容易有落石的危险。满山几乎看不见一点绿意。路旁的水渠早已彻底干涸，底部的碎石粗砺地裸露在日光下。夏赢望着两旁逼近的高耸山体，一股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导航提示距离对口村还有五百米。

夏赢轻轻呼出一口气！总算快到了。

车已无法继续前行，夏赢将车停稳，顺着石阶往村里走去。

村庄蜷伏在大山的褶皱深处，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台阶路通向村落。夏赢边走边粗略望去，约莫三十来户人家。房屋依着山势高高低低地建着，多是上了年头的砖瓦房。白日里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山坳的呜咽，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

村里的年轻人想必都已外出打工了。夏赢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多，竟未遇见一个人影。田地不多，一小块一小块挂在山坡上，种着玉米和不知名的蔬菜，大抵是能自给自足。

村庄虽显破旧，夏赢却觉得格外舒服。村口还有一座小桥，与他想象中不同，并不破败，反倒有种世外桃源般的宁静。他信步绕村走着，顺着后山坡向上，见到好几片散落的果树。夏赢分不清是什么树果，苹果还是梨，或者是桃树，反正他不认识。林子大小不一，有的在向阳坡上，有的窝在背阴的山洼里，长得不算齐整，但一片连着一片，倒也颇具规模。

最引人注目的是，此刻每棵果树的枝头，都挂满了鼓鼓囊囊的纸袋。袋子是浅黄色的，厚墩墩的，像无数个未曾拆封的秘密，将里面的果实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袋口用细绳仔细扎紧，风吹不开。放眼望去，整片林子看不见一个果实的真容，只有沉甸甸的纸袋垂坠在枝杈间，累累下垂，把枝条都压弯了，透出一种丰盈而含蓄的重量。阳光照在成片的纸袋上，反射出柔和均匀的光泽。

有些纸袋的外皮，已被内部逐渐膨大的果实撑得紧绷，隐隐透出圆润的轮廓。夏赢用手轻轻一托，沉甸甸的，个头已然不小。

林间静谧。

只有风吹过时，成百上千的纸袋与树叶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细碎而连绵的轻响，宛如整座山在低声呢喃。空气里闻不到果子的甜香，只有植物叶子与泥土的气息，夹杂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不知道是牛粪味？还是农药味？反正味道不是重，只是夏赢闻了有些不适。

厚实的纸袋里，应该正在酝酿着变化：糖分在累积，汁液在充盈，颜色在悄悄晕染。但那份最终的甜蜜与模样，须待到袋子被小心解开的那一刻，才能全然揭晓。

这几片套着袋的果林，就这样静静立在坡上。它们不炫耀色彩，也不散发香气，只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式，预告着一场笃定而即将到来的丰收。

夏赢小心地剥开一个纸袋，里面竟然是桃子，颜色是青黄色的。他隐约记得这种桃子有个好听的名字“杏梅”。对，就是这个名字。他小心翼翼地摘下一个，擦了擦，咬了一口。果子虽未熟透，却溢出清脆的果香。夏赢的认知又被刷新了，竟然不酸。它们还未“长大”便已是这般清甜，待到成熟时，该会是何等的美味？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然萌生……

夏赢望着成片的果树，心情舒畅了许多。若将来退休，能到这样的地方养老，倒也不错。

他又掂了掂纸袋里的果子，挑了个大的摘下，随后便沿着来路往山下走去。

“这地方除了气味不太好、虫子有点多，其他倒也还能接受。”他一边想着，一边发动车子顺着来路往回走。

此刻，0069仍站在原地。他害怕夏赢再次人间蒸发，越想越怕，竟像个孩子般哭了起来。微信响起，是夏赢发来的消息，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赢：“康复得怎么样了？”

Spring：“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赢：“人在哪？”

Spring：“玉米地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