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循声望去,就见几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叫花子冲了过来。
孟不凡微眯起眼,只觉领头那乞丐老头凶神恶煞地模样似曾相识,正回想着在哪见过,就见那老头在几步开外顿了下,乱发下一双浑浊眼珠子迟疑地在他和周濂脸上打了个来回,复又冲了上来。
刹那间,孟不凡脑中灵光一现,十四年前那个冬天的回忆纷至沓来。
是朱有财,原主的生父!
孟不凡心下一惊,但也只是一惊,他已不是当年那个骨瘦如柴的七岁小孩,这老混蛋胆敢造次,一脚给他踹出二里地。
心里如此盘算着,他歪了歪脑袋,好整以暇地睨向来人。
不料朱有财扑上来,却是一把揪住了周濂白狐毛领,看这位玉面公子满目惊惧,他得意一笑。
是了,就是这个眼神,像老鼠见到猫一样,世间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看他。
他曾经在这个眼神里享受过权利的滋味和肆意施暴的快感,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想他现如今已经是皇帝眼前的红人了,见到自己还是这副瑟缩发抖的模样,朱有财心中愈发得意,嘴里骂骂咧咧:“你个不肖子,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也不想着接你老子老娘来享福,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其余叫花子也一齐拥上来撕扯周濂。
周濂脸色煞白,剧烈震颤的瞳孔里映着朱有财狰狞面孔,浑身颤抖不止,没骨头似的被人推来搡去,只觉天旋地转,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人在亲切地呼唤——
“来福,来福……”
睁开眼,入目是一间茅屋,屋前竹椅上坐着一名农妇,正笑盈盈地朝他招手,“来福,过来,到娘这来。”
他缓缓走到妇女身前,妇女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隆起的小腹上,“里面是弟弟。”
他不自觉跟着念:“弟弟……”
开口竟是稚嫩童音,然他丝毫不觉反常,只仰头笑望着妇女,“弟弟!”
妇女咯咯笑起来。
脚下一轻,他被一个男人掐着腋下抱起来,往空中一抛,“来福是我们家的小福星!”
他在男人的怀里起起落落,最后一次,男人没有接住他,他感觉身子一直在坠落,湛蓝天空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灰暗,他重重摔落在地。
他以手撑地坐起来,看见笔直乡间小道上,农妇和男人模糊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们走的那样快那样急,他还来不及呼喊,两人已经从视线消失不见。
头顶黑云翻涌,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周身被黑云笼罩,伸手不见五指,一股熟悉的猪粪味充斥鼻腔,黑云须臾消散,但还是很黑,有什么地方在灌风进来,他下意识往一个方向望去,看见一个木窗,中间潦草的竖着几根木棍,幽冷月光投进来。
猪圈。
尽管什么都看不清,他还是很确定,这里是猪圈。
借着昏蒙月光,他隐约看见暗处站着几个人,从模糊轮廓依稀能看出,有大有小,有男有女,如一团浓稠的黑雾,缓缓朝他漫来。
他想逃,可身体像浸满水的棉花,又软又沉,只能眼睁睁看着渐渐清晰的人影伸出弯曲的手爪扑向自己。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黑影在悄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月光淡去,耳边嘈杂渐远,身子越来越轻,轻得好似浮在半空,又似沉在深海。
这感觉太舒服,让他昏昏欲睡。
叮叮……
远处传来细微声响,似万里长风,穿山越岭,挟着潺潺流水,裹着阵阵松涛,送到他耳畔。
他听到有人在轻声说话。
“周濂?”
“周濂……”
“周濂,快醒醒。”
声音温柔缱绻,透着淡淡担忧和无尽爱意。
他不禁羡慕起这个名叫周濂的人,倘若有人这样待他,哪怕死了也是值得的。
“周濂……”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周濂,快醒醒。”
伴着叮叮声,悦耳动听。
他喜欢这声音,虽然不是在唤他,却莫名让他安心。
他的身体仿佛也被这声音牵引,似在轻轻坠落,又似在缓缓上浮。
落地刹那,亦或是浮出水面的瞬间,天地乍然一亮。
他被那道亮光刺得闭了闭眼,再睁开,人已落在一个结实的怀抱里,男子俊挺脸庞近在眼前,手里拿着一个缀着小铃铛的长命锁,正欣喜地看着自己。
仿佛在迎接一个新生命。
那双漆黑的眸子,温柔又炽热,里面映着容颜惨淡的自己。
他如梦初醒——
原来我就是周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