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依看着他,盛北扬脸上表情很复杂,不过看起来,他应该是知道俞志杰的事了。
她没说话,半晌,垂眸迈开腿,擦肩而过。
等盛北扬反应过来,转身想去抓住她的手时,人已经走远了。他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直到看到她的背影后才放慢了步子。
俞依站在家门口,看着门外依旧堆积如山的快递发愣,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瞥了他一眼,大概是爬楼太急的缘故,他站在楼梯下,额头冒着薄汗,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他的目光微微放远,在看到俞依身后那堆积如山的快递,皱起眉。
“先跟我走。”他拉起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俞依冰凉的手触摸到他的温度,就像冰遇到了火一样,神经被刺痛,她下意识地躲开,把手抽回来。
盛北扬一愣,拧起眉,温声道:“你现在的地址已经被人挂在网上了,为了安全起见,这地方不能待了。听话依依,别任性……”
俞依浑身一颤,“别任性”三个字就像火星,一瞬间又燎起了她许多糟糕的回忆。
她还记得母亲走后的那个夜晚,她在极度无助的时候给盛北扬送去了电话,结果却等来了他一句“依依,别任性,你不是不知道,今天的直播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真的是个很任性的人么?
“盛北扬……”她的声音在抖,也不知道是不是冷的,“我其实很好奇,你以前喜欢的,到底是想象中的我,还是真正的我?”
盛北扬一怔,看着雨水从她指尖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不及细想。
他把外套脱下披在她身上,把她搂在怀里:“先不说这些,你浑身都湿透了,先跟我回家换身衣服。”
家?
他们还有家么?
俞依挣开他,站到一边:“或许,从一开始,你喜欢的就不是真正的我。你喜欢的,是电影学院那个活泼开朗,天真善良又善解人意的俞依……只可惜我不是,”
她抬起头看他,“那只是我努力演出来的,是我妈希望我成为的样子,也是你喜欢的我的样子。我很努力了,可惜还是做不到,即使做到了,她在天堂也看不见了。”
盛北扬心头一紧,似乎看到了一个,在崩溃边缘反复挣扎,反复徘徊的身影。
“在日料店你也看到了,我家里就是这么个恶心的情况。”俞依淡淡地扯了扯嘴角,笑意中透出一丝丝无奈和绝望,像一只别人戳到了柔软肚皮的刺猬,束手无策。
她本来不想告诉他这些的,她希望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大学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孩,但现在……无所谓了。
“依依……”盛北扬想劝她,一时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俞依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她紧紧咬着牙,克制住心底的情绪,转身,像个木偶似的,麻木又机械地拆起快递。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盛北扬深深吸了口气,看着角落里瘦削的背影,想起她在云南录节目时,无意间说起的梦呓,心口酸胀。
他仔细斟酌用词:“阿姨她……她什么时候离开?”
“我们分手的那天。”
盛北扬一怔,“依依,我——”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俞依撕开了一个包裹,推倒,几个带血的骷髅头顺着楼梯滚了下去,停在了下一层。
她看着那个骷髅头,似笑非笑,依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默默收回目光,准备继续把剩下的包裹全拆完。
盛北扬看着她的样子,心揪了起来。
再这样下去,人非疯了不可!
“别拆了,跟我走!”
他伸手想拉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了。
“我不走。”
“走不走?”
“不走!”
盛北扬皱起眉,微一定神,揽起她的腰就把抱了起来,俞依挣扎几次无果,急得直接往他肩颈处咬了上去。
“嘶——”
这嘴下的倒是毫不客气,皮肉上顿时出了一道血痕。
盛北扬抿了抿唇,忍着肩上传来刺痛,倒也不准备停手上的动作。可正当他打算抱着她离开时,怀里的人忽然松了口,传来小声的呜咽。
盛北扬很少见俞依哭,自打遇见她以来几乎就没见过,他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放下来,以为弄疼她了。
“怎么了?”他扶住她的肩膀,俯身看了看她的脸。
可她神情恍惚,只是控制不住泪水:“你走吧,别管我了。”
他怎么可能不管?她现在这种样子,他怎么可能不管?
盛北扬瞥了脚边的骷髅头,皱起眉:“这两天先别上网了,我会找律师——”
“这都是我应得的!”俞依忽然抬头打断他,整个人情绪激动,几乎快要崩溃,“我妈在天上肯定对我失望透了!她掏出所有积蓄给我上了电影学院,可这么些年过去了,我连戏都没拍上几部……”
她顿时泣不成声,“或许俞志杰说的对,就是因为我,我妈到死也不能瞑目!盛北扬,你别管我了,我本来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现在遭受这一切,都是我的报应,都是我自作自受!”
盛北扬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溢出的悲伤,心都碎了一地,他想要伸手扶住她,却发现她像棉花一样轻飘飘的,怎么抓也抓不稳。
“依依……”他哽住了,只能一遍又一遍轻轻唤她,想通过俞依的回应来确定她的存在。
可她好累,复出之后的每一件用耗尽了她的力气,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坚持,怎么撑过这一次。
她到底还能不能做一个演员,能不能成为母亲的骄傲?
楼梯口的感应电灯在无声的哭泣和沉默中,渐渐暗了下去,最终咔擦一声,把人带进了如墨般的黑暗。
俞依仰头看着天花板,就在最后一丝微光消失时,高处摇摇晃晃的快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砰的一声,如山的包裹在那一刻倒塌。
最顶处的一个粉色礼盒打了个转,好巧不巧滚落在俞依的脚步,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俞依捡起,粉色礼盒里掉出几张裁剪好的贺卡,礼盒最底还有一封信,上面写着“俞依亲启”。
打开信封,映入眼帘的是一行清秀的字迹——
“亲爱的依依姐姐,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岩雅。
你走的时候太匆忙,离开西双版纳前我都没能要到你的联系方式,但又想着你们都是名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上网找到了你的地址,给你写了这封信。
或许你已经忘记我了,不过没关系,我和依布都会永远记得你。
我现在和家人搬到了北城,西双版纳的古寨也被一个大老板买了做民宿,因为家里已经没人了——我的依布走了,他永远永远地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过请不要过分悲伤,因为这不是依布想看到的。
他走的很安静,很平和,我记得那个下午太阳很好,他面带微笑,坐在躺椅上,阳光暖洋洋地铺在他身上。
他生前对我说过,油纸伞都卖了出去,他得偿所愿,唯一遗憾的是,没能亲口和你道声谢。
你是他生命中的贵人,他叮嘱我无论如何也得写封信感谢下你。能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把他最爱油纸伞用相机记录下来,他很开心。
他说,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未来肯定会越来越好,如果生活中出现什么小插曲……那就赖我!
赖我泼水节前的那天,只洒了毛毛水在你的肩头,祝福没能送到位。
最后的最后,我想再说一句:依依姐姐,我想你啦!
祝好!
岩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