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达尔的阴雨持续很久,等终于放晴的时候,时间已经进入四月下旬。
下午,久违的太阳从楼顶探出头,将水洼里积攒的雨水一点点蒸干,回归天空的怀抱,阳光在仅剩的两三棵干瘦的树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恐怕也只能给几块还没收拾的碎砖乘凉。
而利瓦迪奇家的餐馆就开在街边,隔着窄路跟斜对面的科洛瓦尔酒店遥遥相望。它并不宽敞,厨房在最深处,屋内总体呈长方形的空间里安置着寥寥几套桌椅,倒称得上干净整洁,靠近门口有属于餐馆老板的柜台。这里卖酒,而且柜台旁矮架子上放装着食材的筐子,里头有时候堆着土豆,有时候堆着卷心菜,有时候又堆着青豆什么的,另外还有番茄罐头(比能领到的那种黏糊糊的豆子罐头好吃些),供顾客单独购买——作为街区里少数仍在营业的店铺之一,这家餐馆放在和平年代里也许会因为店面狭小、菜品单一而受到挑剔者的诟病,但现在,无论是谁看见它,都得称赞一句生命力顽强,或者猜测它的主人究竟认识什么大人物,毕竟在炮弹乱飞的年代里能有足够的食物向人们售卖,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情。
但说到底,一切其实没那么复杂,老板确实有些人脉,但究其根本,它只是开得够久,又幸运的没有坐落在战争中心,仅此而已。
另外,真正有能力前来采购的客人也是少数,生活窘迫的大多数只能等待配给和人道主义援助。
而对于餐馆现任老板菲利普来说,从他记事开始,他们家就一直经营这家餐馆,祖父做这个,父亲做这个,现在又轮到他和他弟弟了。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份工作在家族里只有这么长的历史,据他所知,在祖父之前,利瓦迪奇家还有很多人开餐馆,除此之外还有屠户和种果树的,不过数量没有餐馆老板来得多,没人在他们十几岁的时候要求他们将来必须要做什么,但有些事就是那么自然而然。
菲利普本来确实有更远大的理想和更广泛的爱好,但对于成年人来说,很多时候愿望没那么容易变成现实,就像他小时候还曾经幻想过自己可以成为大名鼎鼎的作家,往报纸的征文活动寄过作文,结果最后现实证明幻想只是幻想而已。对此,他也没什么好愤世嫉俗的,用别人的话来说,菲利普的性格就是这样,命运的选择就是他的选择。所以,在妹妹前往萨格勒布上大学,而更愿意当个餐馆老板的兄弟穿上军装前往前线之后,他默默接手了餐馆;在战争撕裂街道和空气时,他默默地缩减店面;在轰炸带来的余波把招牌震坏之后,他默默收拾混乱,隔了一天还是继续开门,继续做他的生意。
就是从此以后,这变成了一家没有名字的餐馆。
而顾客不多的时候,菲利普就会缩在店里看那台只有几个频道的老电视机,或者抱着坦布拉琴坐在门口,拨着不成调的音符,同时聚精会神观看对面酒店停车场上孩子们的足球比赛,偶尔大声叫好。
——他喜欢足球,但即便以最宽容的态度来看,那其实也远称不上比赛。规则松散,踢法随意,跟成年人们常看的那种足球赛大相径庭,但菲利普仍然对观战乐此不疲。那群孩子中大部分他都认识,其中一些和他们的家长有时会来光顾他的生意,这得益于餐馆相对公道的价格,更有一两个自来熟的小子,如果碰巧遇上,就会溜进店里跟他并排坐着收看电视里的转播球赛。
对此菲利普当然没什么意见,他如此热爱这项运动,以至于愿意跟任何能体会到其中乐趣的人慷慨分享,无论对方是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是十岁不到的孩子。
不过今天,平静的早晨,就当他照常坐在店铺门口坑洼不平的台阶上享受久违的阳光,准备看看今天哪边能获胜的时候,突然发现大雨过去,孩子堆里长出了个不认识的新面孔。
那是个又瘦又小的孩子,别说跟那些十多岁的比,他甚至没有六七岁的孩子高,看起来倒像是常懵懵懂懂坐在场边看哥哥们跑来跑去的小萝卜头之一,身上穿着宽大不合身的衣服裤子,更显得营养不良。而这个新来的男孩现在显然是被同伴赋予了守门员的职责,此时正呆站在树和石堆组成的“球门”前面,愣愣看着场上火热的战况,不知道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
心思不会已经飞到早饭上去了吧?菲利普有点好笑地想。这样一来,这边的球门可能岌岌可危了,毕竟个子矮小又注意力不集中的门将,对基本难以在场上形成有效防守的儿童足球来说实在太致命了。
果不其然,他刚想到这儿,就看见一个男孩飞跑着靠近球门,他旁边的对手虽然紧紧跟着,但启动慢了一步错过了下脚断球的时机,只能大呼小叫地看着对手接近球门。带球进攻的当然不会停下脚步,在离球门不远的地方略做调整,甚至自信地没有抬头看,流畅地抬脚射门!
瞬间,皮球打着点旋飞离地面,往没有横梁阻挡的右上角飞去。
完了…菲利普抓着坦布拉琴的手指略微用力。然而下一秒,进球却没有发生,球门前小门将反应居然一点儿不慢,屈膝蹬地,以显著超过同龄人的跳跃能力高高跃起,往斜上方伸长了手——
砰!
皮球撞在男孩手掌上,弹飞出去,落回场内!
进攻者似乎也没想到这出,动作一顿,继续往前跑试图补射,却不幸踢歪,球贴着作为门柱树干滑过,骨碌碌滚出了场外,砸在台阶上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