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亚德兰卡小姐?我听说你的哥哥菲利普先生是最先有意向收养小霍尔维蒂奇的人。”
窗外忽然刮起了风,将科洛瓦尔酒店管理室的旧窗户推得吱呀作响,潮湿的尘埃卷进屋内,让身处窗台和书桌边的亚德兰卡回过神来,听见那位据说来自儿童村的女士提问,并发现屋子里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嗯,是的……”她叹了口气,指甲悄悄掐进肉里迫使自己能够暂时摆脱疲惫和剧烈负面情绪余留的影响,保持专注,“事实上我原本不太赞同他的想法,但现在……”
“关于各位刚才提到的顾虑我没什么好补充的,事实上,我觉得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将小佩塔尔交由住在这附近而且有能力的家庭照顾,这应该也最符合孩子自己的意愿……女士您刚才也说了,小佩塔尔刚听说您到访就好几次主动躲起来,我想如果我们要强迫他离开科洛瓦尔,那他可能还会用更激烈的方式反抗,万一造成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后果那就遭了。”
“所以我得说,我哥哥的确是目前最适合收养小佩塔尔的人。我们有一家餐馆,虽然状况也称不上好,但有经济能力提供孩子需要的成长环境,而且小佩塔尔已经在餐馆帮了一段时间的忙,我哥哥已经跟他建立起了基础的信任关系。”
听她这么说,其他人相互对视,没有反驳:如果利瓦迪奇家能收养佩塔尔,那当然是最理想的。老佐兰甚至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脸上和皱纹凝固在一起的肃穆略微松动了些。本来他还在想,最后如果实在不行,他会提议让那个瘦巴巴的小鬼跟着自己,虽然不一定能过得多好,但至少不会饿死……当然,由菲利普来肯定是更优解。
不过……
维拉女士显然还有所顾虑。她站直了身体,随和而疲惫的气质蜕皮似的落在地上,让她明明衣着毫无变化,却不再像一截戳在土里的树枝,反而如同出鞘利剑,目光锐利到甚至有点灼人,直指向亚德兰卡:“别的先不去谈,亚德兰卡小姐,我注意到你说了原本不支持你的哥哥收养小霍尔维蒂奇先生,但现在似乎又改变了想法……”
她颔首示意自己没有任何不礼貌的意思:“很抱歉,但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另外,关于收养这件事,我需要确认一下你能够代表菲利普先生的想法……请不要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但你知道的,我的工作让我必须尽可能对每个孩子的未来负责。”
“我理解,关于我哥哥,他的想法大概率没变,不过如果你们需要确认的话,等晚些时候他醒过来,可以直接问他。”
亚德兰卡当然没有误会,也丝毫没有被堪称咄咄逼人的话激怒,反而面目平静,缓缓吸了口气:“至于我为什么改变主意……”
“…有人告诉我们,杜兰被狙击木仓打中了胸口,他们没法把他救回来。”
轰隆。
雷声应景地填满了沉寂的空隙。
维拉女士一时说不出话来,就算她不清楚实情,也能猜到,“杜兰”应该是利瓦迪奇们的另一名家庭成员,是个参与了战争的勇敢者……听起来,他已经被炮火无情吞噬了。
怪不得亚德兰卡会说菲利普刚刚睡着,怪不得当他们敲开餐馆的门时,她脸色如此之差。
他们是不是因为来自前线的噩耗已经好几天彻夜难眠了呢?“杜兰”是他们的父亲?兄弟?还是表亲?
老佐兰皱缩的脸皮抖了抖,拉多伊卡女士不知想到什么,默默挽紧了丈夫的手臂,得到斯蒂佩先生安抚的一瞥。
“…很遗憾听到这个。”作为一线战斗的另一位亲历者,斯蒂佩看过很多生命转瞬即逝所产生的花火,知道很多属于这个国家的小伙子最终被埋在废墟下,扔在水沟里,没有能够回到家人身边的幸运……他自己都很多次跟死亡擦身,只是从没跟家人吐露而已。
亚德兰卡轻轻摇头,这个其实也还在上大学年纪的年轻女人不知道通过怎样的方式构筑起了心灵防线,至少现在,从她说起切身的不幸时,只是眼眶发红的表现来看,她的哥哥在坚韧这一品质上或许远不如她。
她声音低沉平稳地说:“对我们三兄妹而言,失去任何一个都是难以承受的打击…但我现在只有菲利普了,他很爱我们,我怕他撑不过去。”
“所以我觉得,这时候接纳一位新的家庭成员说不定不是什么坏事。”
面对这种事,外人能做的只有默哀而已。其中血淋淋的痛苦,需要亲人咬着牙,用更长更长的时间吞咽。
短暂的默哀结束,维拉女士还是需要继续刚才的话题,但相比起之前,她的语气已经明显柔和下来。
“好的,如果你们不介意,那么我之后会去拜访一下菲利普先生……当然,得等他状态好一些。”她说,“可我还得确认件事…你应该明白的亚德兰卡小姐,小霍尔维蒂奇先生只有五岁,他绝不该成为一个填补情感空洞的替代品,这对他来说很不公平。很高兴你愿意接纳他,但你的话让我对此有些担忧。”
“也许吧,但现在是战争期间,不管怎么说他将得到照顾,这本质上来说是种双赢。”亚德兰卡跟维拉女士对视着,随后败下阵来似的叹了口气,“……不过这只是我的想法,至于菲利普,他就是个可悲的老好人,您也知道他在提出收养的想法时还什么都没发生,对吧。”
好吧。
回答很直白,但越直白,反而越让维拉女士感到安心,谁让这本来就是个利益关系比人性更值得相信的世道呢?
看来收养的事多半能办成。
然而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外头却有人大呼小叫地跑了过来。
“老头——!佐兰老头!你看见霍维了…吗……”
先闻其声,后见其人,只见浑身湿透的男孩冲到门口,一个急刹车,手将门板推得咣当撞在墙壁上,抬头才看见屋子里全是大人,吓得缓缓噤了声。
大家都认识他,包括维拉女士,今早还看见他从车窗外跑过去。
“你最好讲点礼貌,奥什特里奇家的小鬼。”老佐兰竖起眉毛,看了看男孩贴在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男孩短裤底下已经破皮的腿,快步走过去粗暴地伸手将他往屋里拽,“你怎么弄成这样?霍尔维蒂奇怎么了?”
奥什特里奇抬起没被拽住的胳膊想挠脑袋,结果发现头发全是湿的,只好摸摸后脑勺:“我们今天跟高年级约好在学校操场踢比赛,我们赢了!……好吧这不重要,总之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霍维好像跟卢卡吵架了吧……卢卡说霍维在发烧,但现在不知道跑哪去了,我们到处在找他……”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