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走廊上，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就连马里奥·马米奇也不见踪影，外面晦暗的天光忠实地注视着这条被玻璃窗隔断的建筑内部通道，老马米奇依旧西装革履，但毫不介意因为靠在门框上而有些翻折起来的西装下摆。他就站在不远处另一间敞开的检查室门前等待着，自然光和人造光同时存在于他身上，如果一排扣子都端端正正扣好，大概可以以此为界各自一边。

这个脸上已经出现岁月痕迹的中年男人这时看起来就跟路上任何一个可能从身边路过的人一样普通，如果不是佩塔尔有着过于敏锐的感官和直觉，可能也会相信的。

“过来，小子。”看见佩塔尔出来，老马米奇离开倚靠的门框，舒展着站直身体，跟他招招手。

佩塔尔将自己从跟卢卡的交谈当中拔出来，跟着老马米奇走进了那间敞开的检查室。

这间检查室跟卢卡待的那间差不多，只不过仪器有些不同，佩塔尔一个都不认识，所以扫一眼就略过了。

老马米奇说：“关上门。”

佩塔尔反身将门合上。

老马米奇没有找地方坐下，只是安静地看着佩塔尔，直到他关好门，规规矩矩地站到面前，目光有点像军官在检阅他的士兵。

然后他堪称温和地开口：“佩塔尔对吧，我跟你的教练，也就是罗密欧·约扎克打听了一下，毕竟他应该是我们俩之中更了解你的那个人……所以我决定听他的，在跟你交流的时候尽量有话直说。”

“我今天去看了你的比赛，接下来准备把你提到一线队去……你怎么想？”

“……啊？”佩塔尔愣住，脑海里瞬间闪过博坦的话。

那个有小麦色皮肤的留学生说：兄弟，你进一线队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啊？传言真的要落到我身上了吗？他有点迷茫地想，放在窗台上的罗勒还没长出来，而他想在夏天考驾驶证的事情甚至还没来得及跟菲利普和亚德兰卡说过。

不知不觉间，他好像已经在足球这条路上走得很远很远，远到回头可能有点来不及的程度。

老马米奇知道年轻人在听到这种消息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即便佩塔尔看起来算是其中最镇定的那种，他也宽容地给出了一些缓冲的时间，转而继续说道：“一线队的情况你应该多少听说过一些，年初把卢卡召回来也是因为缺人，现在他要伤停一个月，我希望你能暂时去把中场的空缺填上。”

“当然，本来这种事情是应该跟你的家长沟通一下，但像你这个年纪的小伙子已经不是孩子了，应该自己思考一下未来，然后为自己做出决定。所以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然后再决定接下来要不要去联系他们。”

“……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看着佩塔尔略微有些放空的眼神，补充道：“意思是我不强迫你必须要去，但我需要个答复。”

“可是…我不明白，马米奇先生，为什么选我？”

“如果你想听点漂亮话，那我会说看完比赛我觉得你有在一线队发挥作用的能力和心态，但如果想听点实际的，你可以认为你是现在二队最好的中场，是最适合的选择。”

老马米奇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多少有些忧郁、正散发出纯粹的疑惑的年轻人，还有更多关于“为什么”的答案，不会真的在谈话里被诉诸于口：他向来引以为傲的眼光，在漫长的时光里像一位忠诚的老朋友，不断发现机会，带来利益与好处，少有失灵。老马米奇相信自己，这毫无疑问，但当他将这份判断力放在佩塔尔·霍尔维蒂奇身上，带来的反馈似乎有些摇摆不定。

在他真的关注到霍尔维蒂奇的这段短暂的时间里，发现相互矛盾的特质正和谐地跟这个年轻人共存着。

一个不像足球新星的新星，脆弱又坚硬，闪耀又平庸。不是莫德里奇那种天赋突出到能令人眼前一亮的天才，在群体里存在感很低，但仔细一想，又似乎总是不可或缺；年纪轻轻就处在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法到达的高度，却缺乏跟周边同龄人们相似的热烈和迫切向上的愿望；好像习惯独来独往，但又随时允许任何人拜访他的领地，还都能相处得不错……

经验告诉他，这个人有着很多在足球一道功成名就所要必备的特质，也有着很多极有可能导致其终生默默无闻乃至走向失败的因素。正因难以预测走向，兴趣最终变成了推动他做出决定的最主要的缘由之一。

他尽可以派任何人来做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但老马米奇很想知道，仿佛安于现状的霍尔维蒂奇是否有魄力做出改变，而将他扔进机会和风险的涡流当中，他是会在狂风里扬起风帆，还是会悄无声息沉没——

这是一次怡情的小小赌博。赢了，他成为霍尔维蒂奇职业生涯中的伯乐，将又一个珍贵资产收入囊中，输了，也只不过是用最微小的投入来试错而已，没什么损失。

真金火炼。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干脆慷慨点，给霍尔维蒂奇两个月时间，让他去一线队顶着高压和所有人的目光试试水呢？

至于佩塔尔，他还在迟疑着：“可我听说一队缺的是攻击型中场，而我不是，我跟卢卡踢的是完全不同的位置。”

老马米奇满不在乎地摆手：“这些不是你需要担心的，球队里人员不足是俱乐部的责任，但怎么运用俱乐部提供的人员去赢下比赛，这就是主教练的责任了。”

“你需要考虑的只有是否答应，以及怎么尽可能好好表现，来让更多好事情发生。”

“我不会撒谎告诉你那很简单，因为世界上任何好事都不会简简单单出现…但我想让你明白的是，帮助总是相互的，只要你在这个赛季末表现得够好，能帮上球队的忙，帮上我的忙，那我就也会帮你，下赛季球队重建之后，会为你留一个位置。”

“另外，听说u21的比利奇也在关注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佩塔尔还真不确定自己是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自己最好先谨慎点，不要随随便便做出答复。

而老马米奇见年轻人仍在犹豫不决举棋不定，虽然多少早有预料，但难免还是感到了些许失望……也许善于做决定也像足球一样需要点天赋，好在他没那么容易改变自己的决定。

中年人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看看佩塔尔，用远与外表不符的轻柔语气，近乎蛊惑地说：“不急，小子，仔细考虑。”随后，他忽然改变话题，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缓解年轻人的紧张：“对了，你跟卢卡是01年一起到萨格勒布来的，对吧……还是02年？真希望我没记错……不过是卢卡的爸爸开车送你们来的，然后你们俩肩挨着肩站在门口，这我倒还记得清楚……哈哈，我都差点以为你们是对儿亲兄弟……也许本来也没什么差别？”

“想踢球养活自己半点都不容易吧？好在你们有天赋，还有家人朋友支持……珍惜点，像我当年可没这么好运气。”

说到这儿，老马米奇像是刚刚想起什么，噢了一声：“对了，我是不是没跟你说？先前我心血来潮，问了问卢卡关于这件事是什么看法，毕竟就算你们不踢一个位置，你也算是为填他伤停留下的空缺去的……想猜猜看他是怎么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