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时水面平静无波，其下汹涌暗流隐不可见，但并非不曾存在。

佩塔尔身处场上，只是单纯而专注地思考着该如何赢球的事情，不知道遥远的别处有什么正在牵动自己的命运——赢比赛半点也不简单，但跟人类社会中由各色渴望与期盼交织而成的冰冷漩涡比起来，已经是他最适应良好的部分。

跟扎达尔队的比赛最终以7:0的比分结束，看起来是主场大胜对手，然而无论是着眼于这场比赛本身还是整个赛季，却都多少有些草草收尾的意思，令大家都有些高兴不起来。比赛在第62分钟就终结了，因为这场比赛气氛远不如上一轮两支球队相遇时那样和气，扎达尔的球员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吃了炸药（其中一部分佩塔尔都认识，但他们身上透露出的躁动令人感到陌生），拼抢对抗时下脚都非常狠，甚至有亮出鞋钉的情况。作为代价，比赛进行到这里，场面逐渐向着失控滑落，已经有四个扎达尔球员被红牌罚下，随后又有人因伤不得不被抬出场外时，裁判吹停了比赛：扎达尔队的场上球员已经不足七人，按照规定，比赛无论是否踢满90分钟，都已经不必再继续下去了。

面对这场荒诞又突然的胜利，站在场中的佩塔尔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在草地上摸爬滚打而几乎沾满草屑、已经完全不能看的球衣，又跨越球场，跟另一侧裤子侧面有一大片灰绿色脏污的莫德里奇对视一眼。

发小耸了耸肩，显然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于是，这个一地鸡毛的赛季就这样快速又突兀地结束了，接下来所有事情都和长达两周多的夏休假期一样到来得很快，一件接着一件。

首先是立刻发来联系的索尼奇，经纪人用着一贯平稳的语气，隔着电话嘱咐佩塔尔先别乱跑，公司很快就会找他签正式的经纪人代理合同。佩塔尔闻言想了想，斟酌半天措辞，问究竟会签在哪位经纪人手下时却还是又干巴又直接，小心翼翼的语气让索尼奇都不得不选择先给他宽心再做回答。

会签在马里奥·马米奇那儿，但放心吧。他说。平时具体的工作还是我负责。

不过就佩塔尔自己而言其实不存在放不放心，因为签在谁手下好像都差得不多，他只是怕盲目的发问会冒犯这几个月里一直尽职尽责的经纪人先生。

此外，随着脚伤彻底痊愈以及赛季彻底完结，暂时住在公寓的莫德里奇也准备搬回去了，因此佩塔尔花了一个下午送发小回之前租住的地方，说是送，但其实莫德里奇没什么行李要带根本不需要，只不过两人搭个伴，随口聊天打发路上无聊的时间而已，而且佩塔尔还从来没去过他租的房子，也正巧满足一下好奇心。

然而等两人爬上楼梯，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窗户破碎、室内东西被丢的到处都是、一片狼藉的屋子，罪魁祸首不知道早在一个多月里的哪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就已经把能找到的所有有价值的东西装进口袋，然后悠闲地扬长而去了，只留下风从窗户破洞呼呼涌进来，逛一圈又呼呼挤出去。

遭窃的房屋租户莫德里奇：“……”

来发小新家玩的佩塔尔：“……”

于是，休闲的做客活动变成了一起蹲在地上清点究竟有什么东西被偷走。好在莫德里奇贵重物品不多，大多数都随身携带，所以这次丢失的东西里只有一条项链比较重要，佩塔尔记得，那是斯蒂佩在卢卡参加完坚振（天主教入门圣事之一）后送给他的，卢卡非常喜欢，很长一段时间都随身佩戴，直到后来拉多伊卡在某次生日时又送了一条更小巧的带银十字挂坠的项链，发小才将原先那个替换并收起来，结果现在被小偷装走了。

莫德里奇显然相当生气，无论是对丢失项链还是有人来把自己家翻得乱七八糟都难以接受，佩塔尔在帮忙收拾落在窗台附近的碎玻璃的时候，听见后面传来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扭头一看，是发小狠狠将一块毛巾扔在地上，左右踱了两步，正捋着头发用不常会听他在球场外用到的词汇骂骂咧咧。

“要报警吗？”佩塔尔问他。

发小愤愤地又摔了一块毛巾：“报什么警，早就跑到北极去了！”

玻璃破了个洞房子暂时肯定是没法住了，还得请人来换，佩塔尔只好以饿了找饭吃为由把还在嘟囔的莫德里奇连拖带拽拉走，让他先住在公寓，之后怎么办再说。

而关于假期动向，两人接下来吃饭的时候也聊了聊，佩塔尔告诉莫德里奇他会在萨格勒布留几天，等把经纪人代理合同签了，就跟朋友们说一声，返回扎达尔去，问发小是不是坐车一起走。莫德里奇终于暂时把项链的事赶出了脑海，思索以后摇摇头，说6月初有u21的欧青赛预选小组赛，用不了几天就得去参加集训然后随队比赛，回扎达尔估计一个星期以后了，让佩塔尔不用等先回去。

佩塔尔故意不小心说那他先回去约奥什特里奇他们海边游泳去了，然后从容扭腰躲开莫德里奇抬脚欲踹的腿。

——在这样混乱且充满变化的几个月后，谁又不想好好放松一下呢？

不过他可能有点高兴得太早了，因为当天傍晚他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面的人自称是斯拉文·比利奇。

“我不喜欢讲太多废话，所以就直说了，霍尔维蒂奇。我是国家队u21教练，接下来有一场打保加利亚的欧青赛预选赛，我这里还有一个替补名额，你来不来？”

“……”

佩塔尔想起，是有传说u21的教练在关注自己，但没想到对方会卡着这个时间点来电话，然后用这种很具个人风格的方式说话。他本能地觉得这位教练可能不会喜欢犹犹豫豫的回答，而且绵延半年多的彷徨离去之后，太多沉甸甸的顾虑也已经挥着翅膀从身躯当中飞了出去，从前被遮掩的答案显露出轮廓，让佩塔尔更容易作出决定。

即便只当替补也没有任何不答应的理由。

而电话挂断以后，在旁边默默听了半天、已经基本从他回话里猜出是怎么回事的莫德里奇早就把眉头挑的老高，以至于眼睛里的促狭都快喷泉似的冒出来了，可还在装模作样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