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江淮旁迅速扩张的人群，便点了点头，跟着上官茗走到草坪边缘一棵大樟树的阴影下。稀碎盛夏的光斑落在他们的肩头。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上官茗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审问的味道，“还带回来……”

纪念靠在树干上，顶着昨夜余下的疲惫装着轻松，“碰巧路上遇到的，尚子菲说想来看看写生活动，就带着她妹妹一起过来了。”

运气也太好了，昨天和今天都在意料之外的时刻碰到她们，就像是……

“碰巧？”上官茗重复了一遍，明显不太相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目光忽然落在远处的人群上——程南正被几个艺术部的女生围着，笑着在说什么，江淮也站在他旁边，而尚子璐和尚子菲则在不远处聊着什么。

然后上官茗压低声音，凑近纪念，“你有没有发现……程南和她，好像有点什么嫌隙？”

纪念微微点头，“看出来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上官茗问。

纪念摇了摇头，反问道，“你知道？”

上官茗想了想，十分认真地说，“以前……江凌还在文学部的时候，有一次和大家闲聊，说起高一那年的省级奥数比赛，程南和尚子菲那时一起参加了，然后尚子菲是二等奖——当时你还不是她同学，你应该不知道吧？”

“她二等奖？”纪念皱起眉，“那和程南有什么关系？”

“程南是一等奖。”上官茗缓缓解释，“这种大赛，一等比二等高贵很多。”

“可那也不是程南害的啊。”纪念眉头蹙着，“尚子菲没有拿到一等奖，又不是程南抢了她的名额，输了就是输了。”

上官茗耸了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列举一个她可能感到不爽的原因嘛。”

“那程南又为啥讨厌她呢？”纪念继续问。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她顿了顿，忽然眼神里多了一丝试探，“要不……你去问问？”

纪念被她这个提议噎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你怎么不去？”

上官茗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我现在可是用照片举报他俩的‘罪人’呢，今天根本不敢直视他们。”

纪念听了，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怎么能那么想？那根本不是你做的。”

上官茗抬起头，朝他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开个玩笑嘛，别当真。”

纪念没有笑，沉默着低着头。他看着上官茗那双努力装作轻松的眼睛，知道她心里其实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抓住这段片刻的宁静，上官仔细打量起了纪念的脸。她的目光在他眼睛周围停留了好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对了，你今天咋了？”她问，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玩笑意味，“昨天明明那么早就不打了，怎么还有黑眼圈……”

纪念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举在半空的右手，没有说话。

上官茗继续盯着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还骗顾倾姐，她看不出来，我还能看不出来？”

纪念放下手，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顷刻间离他好远，只剩下头顶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昨晚安铭告诉我，他要走了。”

上官茗疑惑道，“走？去哪儿？”

“美都。”纪念说，“他爸的工作调动，他要搬过去处理一些事，下个月的飞机。”

上官茗的表情一点点凝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那……那不是挺好的吗？解决完了再回来呗。

“不会回来。”

“哦，是吗？啊……”她说得断断续续，“没事没事，美都那边教育资源更好，安铭那个性格，到了那边……”

纪念没有接话，但他知道上官茗和他一样，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一片海洋的距离。

上官茗的眼眶迅速泛红，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然后她拍了拍纪念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安铭会在美都想你的。实在不行……你以后就去美都留学呗？凭你的成绩，肯定没问题。”

纪念苦笑了一下：“谈何容易……”

话音未落，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你们俩在这儿站着干嘛呢？”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顾妍倾正朝他们走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尚子菲说要召集大家一起合照，你们也赶紧过去吧，人都差不多齐了。”

纪念顺着顾妍倾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草坪中央已经站好了队伍。尚子菲面对人群，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揽着身边的尚子璐。

但纪念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队伍的边缘——程南站在最左边，江淮站在最右边，两人之间隔着整整一排人的距离。

这个站位……太反常了。

纪念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上官茗一眼，发现她也正盯着程南的位置，肯定觉察了什么。

然后他们迈开步子，朝那片人群走去。

过了一段时间终于结束了活动，纪念回家。一回到房间后，他就将整个人陷进床垫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和安铭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安铭约他出来见面，他回了一个“好”。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却不知道该打些什么，还是退出了对话框，然后便翻到上官茗的头像，想跟她聊聊下午程南和江淮那个反常的站位。

还没等他打字，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发消息的人是程南。网名：旧事。

纪念的网名叫心事。这两个名字十分相像，程南以前还说看着就像一对儿好朋友，现在想来，多少有点讽刺。

旧事：在吗？

纪念坐直了一点，打字回复：在，有什么事吗？

旧事：你和上官茗在树底下聊什么呢？我看你们说了好久。

纪念没有想到程南会这么直接地问，就犹豫了几秒，他决定模糊处理。

心事：没什么，就聊了些生活上的闲事。

旧事：她今天一直没来找我和江淮，躲着我们。其实我想跟你说，我不怀疑她。

纪念盯着这行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一方面，他感激程南的理智判断，但另一方面，他对程南的直觉感到怪异，难道他有其他怀疑的人？

心事：我会转告她的。

纪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你怀疑谁？

纪念等了大概半分钟，对话框里依然没有动静。他咬了咬牙，干脆直接把那个名字打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