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作暖,曲过三章。沈书澜就那么在堂中跪着,皇帝端坐在案,两人静默,也不让她起来。
宋秋月自诩清廉,宅院都买得比寻常官家的低调偏静,又是夜里急令入宫,自然动作慢些。
等待期间漫长,皇帝身边有太监伺候着,端茶送水。连沈书澜身边,也有小太监端了一碗清茶在她身边,就这样突兀地放着。皇帝没下令,她就只能酸着膝盖跪着。
只不过,她原本擅闯宫门,抱起跪地请罪的大臣,还在皇帝下令查账不到一日便叫查宋秋月,已是数桩大罪,皇帝还让她跪着,已经是看在她最后的利用价值的份上了。
过了不知多久,才有一小太监进来,转传了皇帝的贴身太监,才宣:“兵部侍郎宋秋月到。”
沈书澜跟着转身看向身后,宋秋月闻声才至,本就一脸惶恐,见她跪着堂中,神色顿时复杂地闪了几闪,随后才面朝皇上,一并跪下:“臣宋秋月来迟了,还请皇上恕罪。”
还行,至少比“沈书钧”懂事。皇帝虽眉头微蹙,却也只是低声说:“大晚上的,少说废话。”
宋秋月还是忍不住看向沈书澜,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的,见着她也转过脸来看他,就马上转回去了。
“不知道皇上请微臣来,是为何事……”见到沈书澜还装作不知道什么事,他端得高的个性是个明眼人都知。
“你说。”皇帝也不跟他们两个废话,连句恐吓的话都不说,便示意沈书澜。
见此,沈书澜才开口道:“皇上,前夜之事多有疑点,还请皇上听臣一一道述。”
其实在来之前,二姐是准备了充足的计划的,可是现在情况紧急,线索和人证都不足,只能由着她闲硬着头皮上了:“宋大人。”
“你为官清廉,百官作证,只有一位正妻不曾纳妾,清贫廉忠连先帝都曾褒奖,可是如此?”沈书澜先抛了个话头给宋秋月。
“老夫不敢当清廉二次,只是忠心倒只是愚钝模仿先贤罢了。”宋秋月见她话不对事,就以此稳当回话。
“那真若是我以先父的名义逼你贪腐,与你同流合污,那你先前你提到在你宅子中悉数未动的赃款可在?”
“锱铢未取。老夫已经早在今日上午便送入宫与皇上细细查对了。”
“宋大人为高官于京,竟真过得那么清贫,以至于前些日子忽地抵了老家的几处地?”
此话一出,宋秋月明显察觉出沈书澜意头,老眼警觉地先是抬望座上的皇帝,再是又缓缓落到沈书澜身上。
这事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宋秋月没必要遮掩,才缓缓来:“虽是太平盛世,家国富荣,却也不能由此奢张,老夫只是年事已高又觉开销甚少,才变卖多余闲产以救济京中贫苦。”
听到这里,皇帝明显有些不耐烦了,翻身啧了一声。
沈书澜顶着压力,这才一压眼神:“是吗?我竟不知道宋大人如此慷慨,赊欠钱庄也要救济贫苦,先是向钱庄先后急取了四十万两。十月份欠的钱,十二月才变卖家产以逆汇相抵,即使如此也是,十日前才完全还完欠钱庄的数目。”
“小女……”记忆账目有些困难,沈书澜脱口而出,察觉之余,才改口,“小捋过来,在宋大人还和鄙人‘同流合污’之际,怎会突然陷入如此境地,又是如何,在十日前就托人送了一系名贵药材到我府上!”
宋秋月顿时脸色大变,不再对着沈书澜,而是突然朝皇上跪下。
“皇上!沈同知说的这些,臣,臣一概不知啊!”
“你还狡辩!钱庄已经被我带人查封,那处理的店小二正捆了在我府里等你这句话呢!”沈书澜不顾腿酸支起半身,激愤道,“至于你偷偷安排进我府中的药材,我也将办事的也被我抓到严刑拷打要与我指认你。”
宋秋月继续,跪伏哭诉:“皇上,臣真的不知道沈同知说的是什么啊皇上!”
听到这里,皇帝才砸吧砸吧嘴,神情紧绷了起来,直接忽略宋秋月看向沈书澜:“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多大的事!沈书钧,你大半夜闯朕的宫门,光说如此,就能罢了了吗?你说的这些,不过是将宋秋月一同拉下水,与你涉贪腐之事,何干?”
“皇上!皇上!”宋秋月听此更加激动,他知道光凭这些说服不了皇上,可是他更没想到皇帝居然毫不为他的事多想,直接认定他与沈书钧同为一派,“臣本农民出身,科举中榜入京为官三十年,为家国效犬马之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皇上,怎么会干如此荒唐之事?”
沈书澜也直接忽略宋秋月,直面皇上:“皇上,微臣只觉此事蹊跷,户部年关查账乃属传统,可这事宜不该早就在宫中准备年末事宜与宫宴前后就应该知晓国库亏空严重,何必托到年关将至乃至祭祀将至?王侍郎若真因账目夜不能寐,翩翩熬到这个时候,真当他老人家身体好吗?若我与宋大人为始作俑者,为何连连叫苦喊冤?”
宋秋月这时候也有点愣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刚那番话反倒被她拿去用了。可沈书澜的话还没有完,她这才道出最想说的话:“皇上派人查账不过是查出钱从哪里开始流走,又或者查到哪名官员头上,可是这背后布局者,却难以查证。”
皇帝先是迟疑,随后才怒:“大胆!难道这满朝官员里,还有谁仗着位高权盛在朕眼皮底下行如此之事?”
沈书澜急忙跪下,强忍着胸口的阵阵狂跳:“臣听闻,就在宋大人还清所欠银两的前几日,曾有人看到他出入亲王府。而此事事发于户部,又牵连近期用度账目,想来只有一人当知这账目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