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证人被带上来时,堂内安静了一瞬。那是一个年轻女子,浓妆艳抹,穿着艳丽,与堂内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跪在堂下,声音娇软:“大人,沈同知先前常来我们楼里,点的是头牌姑娘,一待就是一整夜……赎回去的姑娘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可是却一个个都不见了音讯。只有一个,绵雅,傻乎乎地以为抓到了救命稻草。怀了沈同知的孩子,以为能脱离苦海了,却没想到,人就突然死了。不久后却有沈同知收留女婴的美言。”
沈书澜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淫//乱”罪,最难辩。她不是男人,去的不是青楼。可这件事,她不能解释。
“……我没见过你吧?”她只能这样说。
那女子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人,沈同知每次来都蒙着面,所以楼里的姐妹都不知道他的身份。可奴婢记得,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是旧伤。”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书澜的右手上。
她将手收入袖中,面色依旧平静,声音却低了几分:“手上有疤的人,何止千万。”
裴文兰忽然开口:“你说沈同知常去你楼里,请问是哪家青楼?何时去的?去的哪一间房?点的哪位姑娘?楼里还有何人作证?”
那女子显然有备而来,裴文兰那一连串的问题,个个对答如流。
一时间,堂内突然议论纷纷。连刚刚一直踹手看戏的靖王,也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好。”沈书澜却突然笑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旁边的一众大臣。
“你们是不是都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她轻飘飘地质问那些大臣。
那些大臣被问到之后,都面露异色,面面相觑,不知何意味。
“我记得早在我大病初愈时,就有传言称,我病后鬓发尽落,声线细弱,体态不似从前,却夜夜流连花柳之地。”她不急不慢的说道,连裴文兰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都有些不解,“是吧?”
众人疑惑。
“那好,我今天就算剖腹自证。”她重新转回去面对着堂上的三司长官,“我沈书钧,就是不举了。所以才性情大变,去那花柳之地以掩人耳目。我本不想说出口——是你们逼我的!”
“我不过是去那地方喝酒睡觉,充充面子。那些个姑娘,我都是为了让她们保守秘密才给了一笔钱赎身。”她越说越起劲,“你们今日又说我淫//乱,又说逼死了怀着我的孩子的女子,于意何为!我拿什么淫!我还真期望那就是我的孩子!”
“我今天本不想理会你们这些狗御史捕风捉影的弹劾,这是你们逼我的!”
她去哪里,做了什么,却不能说自己是女人。但是也正因为是女人,她更加不在乎那些“最后的颜面”,于是背水一战,演出了个失去生育能力之后绝望的人夫。
对不起了,兄长!我会回去好好给你烧点纸钱的。沈书澜在心里默念。
一时间,所有人都震惊了。其余的旁观的官员,却都睁大了眼睛,面色呆滞互相对视。包括知道她女人身份的裴文兰和靖王,两个人均微微张嘴,面露震撼。
他们男人做不到的事,沈书澜做到了。这何尝不是一种豁达,一种豁出去。
就连被收买来控告她的女子,都震惊地默默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仿佛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咳咳——”耿季秋突然咳了咳,清嗓道,“沈同知,注意言行。”
就在这时,郑怀忠从旁听席站了起来。
他走到堂中,朝耿季秋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间大堂:“耿大人,三罪证据不足,臣无异议。然,沈书钧此人——坊间早有传闻,说他并非男子。若不验明正身,恐难服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沈书澜站在被告席上,脊背一僵。
裴文兰猛地站起身。
“不可!”他显然是出于下意识的动作,自己反应过来之后,才稍微往后收了收。
“沈书钧是朝廷命官,从三品武职,岂能当众验身?此举有辱朝廷体面,成何体统!”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耿季秋看着自己的学生,目光深沉而复杂——他从未见过裴文兰如此失态。
他自以为是寒门出贵子的学生,朝堂上冷面刻板的言官,那个对谁都一副公事公办模样的年轻人,此刻像是忽地变了一个人,让他忽然不认识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略微思量着。
只有这时,靖王才开口:“郑大人,我知道你平日里素与沈同知不对付,但也不至于如此折辱他吧?若当众验身,无论沈书钧是男是女,脸面都丢尽了。你这一手,不是要真相。怕是要,折辱朝廷命官,要皇上难堪啊。”
郑怀忠见靖王出口,又望了望在场的几位三司长官:“大人,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