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肘灵活一绕,伸脚从箱中挑出一只大如蒸笼的圆帽,轻轻巧巧地顶在了头上。
挑头的朱序班摸出一只竹哨,节奏怪异地配合吹起——
那场中的使臣气息一沉,骤然跳起舞来。
曲吟观之诧然,此人能够列席,自然在使团中肩负要职,居然一声令下,就能舍下身份作伶人一般当宴扮乐,这在大献仕人中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舞完毕,两方人已经热络起来。
曲吟最期盼的赠礼反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顶着对桌含羞带臊的目光,将这位身量墩圆的荀丽国通事,不远百里带来的一副颂汉墨宝收下,并回送了一方好砚。
墩圆通事居然很识货,喜不自胜地捧着澄泥砚,用拗口的几句官话谢恩老爹。
旁的大献官员就比他有经验多了,曲吟大致扫过见出手最大方的,也不过是周通判的一本藏书。
他倒也算个妙人,拿着换回的一顶荀丽纱帽,悔得暗自瞪眼。
酒过三巡,曲吟既非正经要员,索性离了席去散散酒气。
尊文馆形如方塔,有七层之高,曲吟绕至最上的一层台廊,眺望塞外的灼灼日光,也颇有些豪情在心间萦绕。
“曲西席。”
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人,醉眼尚算清明地同他招呼:“昔日我奉命在平遥县翻译新缴的北戎书信时,曾对曲西席,曲大家在军阵法门上的才能,久久震动不敢忘啊。”
曲吟见他饮了酒,并不自矜身份,连忙诚惶诚恐道:“曲某不过一介幕僚,愧于大人如此盛誉。”
“我和张二是会试上的同年,曲西席在我面前不必紧张。”
曲吟见朱庆朗声大笑,很是有些至情至性,才后知后觉他口中的张二,就是张知洲了。
曲吟愣了愣,“原来朱大人是我家大人的至交!”
“不错,我与张二虽然异地为官,但书信上长有来往,还是他升任金山关同知后,未免落人口舌,才有意中断。”
他饶有兴致,“我此番前来也是受张二请托。”
曲吟心里百转,不禁暗叹张大人的智计高远,原来是先使团一步预设了应对,将负责协同使团进献以及返乡回程的陪官人选,提前周旋了下来。
要想在使团来朝一事上,和总兵掰掰手腕,这最核心的陪官位置必然要握在自己掌中。
而能从鸿胪寺一干京员中,顺利指中朱庆,非是谢大学士出力点了头。
曲吟自个儿摸清了脉络,便平添了两分底气,和朱庆并肩立在栏边,好奇地问:“在下方才瞧见使团中人,俱是对大人态度热切,是有什么缘故?”
朱庆回身朗声笑道:“你猜得不错,我本就是九边雪塬县人,城池虽小,从前却一直是荀丽国来朝途径中的第二道关卡。”
他继续讲,“也是因此,我初入鸿胪寺后,曾两度出任荀丽使团的陪官,当今荀丽王奏请继位时,我还领命出使,在荀丽王城外的谢恩亭颁了诏书。”
曲吟恍然大悟,原来真是有故人的一层典故。
朱庆却像是知道他所想,转而徐徐叹道:“可今次这位冬至使与我并无旧交,他对我态度亲近,说来说去,还是受尽了我朝大多陪臣,酷爱对使团百般贪索的影响。”
这隐情更是出人意料,曲吟暗暗皱眉。
这使团陪官一职,通常是朝中直接指派,又不是什么外放的地方官,仗着天高皇帝远,惯爱使那一套地头蛇似的,在自己治地层层盘剥的习惯。
若真到了朱序班所说,成了层出不穷的陋象,难道使团面圣时不会请奏伸冤,就真自愿当锯嘴葫芦,任人宰割不成?
他觉出不对劲,可要是朱庆夸张,陪官盘剥使团的现象仅仅个例,又如何解释屋里那群荀丽人,好容易遇上朱庆时,恨不能喜极而泣的感念景象。
朱庆兜头吹了一阵冷风,面色愈发清醒下来,扭头看向他。
“不独荀丽一国,你可知为何天下藩国,都要甘心吃这闷亏?”
他冷冷嘲道:“盖因为他们被捏住了短处!”
曲吟回了住处,彻夜辗转到了清晨,在去衙署的路上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等迈进衙门大门,他才被眼前一幕镇住,愣愣得回过神来。
空院子里堆散着小山似的货物,许多连箱笼都被抽敞着,露出里面无数荀丽国特产的药材和棉布。
最中央另有四名衙吏,守着几只不起眼的箱子。
曲吟带着笑上去探听,“这是什么宝贝?分明都挪进了整个金山关最安全的地方,还值得几位亲自看守?”
领头那人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才压低了嗓子,跟他通风报信。
“小曲师爷,这是周通判早上才从贡品里搜检出来的,有一样算一样,全是夹带的禁物!”
曲吟视线猛地审去,果不其然在箱盖缝里,看见几把兵器,下面还压着些寒光闪闪的佩具,想来该是些甲胄。
他心里咯噔一声,“是谁做的?好大的胆子!”
领头的衙吏摇摇头,不愿多说什么,只冲着衙署大堂的方向指指,示意他快些过去。
“荀丽的正使车植在哪?”
“一刻钟前,就被提到同知大人跟前等候发落了!小曲师爷快去,还能赶上审问处置。”
他心里渐渐有什么沉坠下去,昨日在尊文馆里听到的话,似乎马上就能看到现实。
如果连武器甲胄这等违禁品,都能随着使团被夹带进来。
那也许有更多货物,会被运送到大献境内。
难怪会被捏着短处。
原来是有利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