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檀眉接过字条,展开看了一眼就笑了。
拢共三个字,能不是寥寥几笔吗?
她随手将纸条投入水中,转眼就在盆底化没了,面上如何不显,心里却比那热水还要波纹涌动。
——春闱,谢。
卫氏巴巴地让人给她递信,俨然是司掌鸿胪寺的陆顶云,得知了对今科会试的主考人选,多半要落在谢隆文的头上,甚至已是十有八九之事。
她踱步一二,心道这消息乍然听闻,让人下意识感到意外,仔细一想,倒也不足为奇。
毕竟谢隆文自九边回来,越发是宠遇有加,深得倚重,此次恩科如不让他一手主持督办着抡选鸿才,璟帝焉能放心?
她目送辛四娘出了院子,自己在晨风中静立了须臾,才按捺不住地一头钻进书房中去。
世事祸福相依,没想到她因为检举使团的举动,被动与座师丁淳亭交疏,放到眼前居然成了时来运转。
大概令她不必经受座师之师的避嫌对待。
何况谢阁老其人,除去了那些附身在外的利益或者裙带,他本就是天下尽知的能臣。
她一向讲究先事虑事,能在临阵前夕得到这样的消息,愈加得以安心定志!
接下来,只等二月,下场登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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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会试的人选一经定下,朝中负责春闱上下里外事宜的关联者,顷刻动身忙碌起来。
下到畿辅首邑的析津,宛平二县,第一时间集人力物力修葺起顺天府贡院,从公堂至门楼,厨灶,雕饰及粉彩,皆要逐一的排查,不存疏漏。
另有桌,架,床等置物需要添办,再有木材等修缮的材料使用,人员扫洒,吃食耗费等等一应的琐项,均要紧锣密鼓地落实到位。
其上则是此次开设恩科的管考班子,除谢隆文这一主考外,还要定下一应的内外帘官,监门巡绰,医士衙吏等等,等食过上马宴后,不多时就只待提前宿入贡院,直到会试的整个过程完毕。
这样锁院的举措,和乡试自然是同样目的,防止考官闻题,泄露通贿,以免内外通联,舞弊犯禁。
谢隆文身为主考官,此时领着同考官等一应帘内,正在御前秘密议事。
因是在乾清宫内,璟帝那只落下病根的右臂,上面就用软材和细软的锦布缠了夹板,这般等他举笔时,果然能够借力稳定几分。
若不仔细看去,大致就看不出手颤了。
几员帘内自是不敢久视,规规矩矩将春闱的详细进程,一五一十汇报上去。
最后还是由谢隆恩提了一嘴难题。
“陛下,除此之外,臣等唯有一事尚拿捏不定……”
座上的璟帝斜睹着他,放了笔靠住椅背,“何事能让谢卿都支支吾吾起来了?”
谢隆文擦了擦额头,却因这难处正是头顶的圣主一力造就的,更加不好露出为难,只得斟酌着请示道:“是海右省济州府新科的解元穆檀眉参试之事,关于女举子下场会试,我朝此前并无成例,是以在搜检等项上就有不少疑难——”
璟帝听他诉苦,却是不为所动,风轻云淡地反问谢隆文。
“既然中了解元,想来这些问题在乡试时就有过解法,如何还算此无前例呢?”
“这……”谢隆文赶紧低头。
璟帝一笑,“朕知道济州府乡试乃是你那门生主考,有何难处谢卿自去讨要经验,就效仿前人那不耻下问的典故就是了。”
谢隆文不露神色地应下,带着一应帘内退出了殿外。
等头顶的月色照下,寒风又将他暖融融的身子一激,谢隆文终于是忍不住地往内阁疾步而去。
身后面面相觑的几个帘内,一见谢阁老越走越快,哪里敢放了人走,赶紧追上他叫苦连连。
“相君慢些!”
一人追赶道,勉强将人拉住。
“相君啊相君,你一向伉直,怎去了一趟九边性情都磨钝了,方才正该由相君领头,我等共同劝阻陛下啊!”
谢隆文回头看他,“圣主明辨不疑,我等不过是领命办事,焉能劝成?”
那帘内官嗫嚅了下,又听谢隆文叹息道:“况且若真能劝得,当日那女子请旨时就不该能够成事,诸位昔日不曾据理力争,眼下就能忍自安吧!”
几人不由焦急自辩,“话虽如此,可她一个女子,会试更不比其他,乃是纶才大典,为国选材啊!”
“正是,万一她侥幸考中,莫非诸位大人,日后真要与一个女人同朝为官吗?”
听着几人七嘴八舌,一时间居然有些慌得颠三倒四,谢隆文发热的心里,慢慢有了一丝变味,竟觉得有些荒唐不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