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檀眉有心结交,自然收放自如,含笑又不经意道。
“这几日正是朝中人事动迁的时候,翰林院里虽不受什么影响,到底要人心浮动些,等过去这阵子,馆课怕是会紧张起来。”
一个是在翰林院里正经有官职,另一个则处于馆学预备的阶段,许多消息自然是听不来的。
齐端感知到对方的善意,真心地道了声多谢。
穆檀眉轻描淡写地摆摆手,盈着笑出去了,一路上却兀自琢磨了会儿,越想越觉得司延槿不选择参与庶吉士的选拔,而是闷头去了六部,怎么看都像是好事儿。
只是六部进士在授实职之前,要有半载的时间,留在部院的衙署内观政。
这某种程度上,与从前朝中妄图起复的“历事”制度,在细节上有些相似之处,都是为了使预备官员,能够快速掌握实务。
等到半年期满,经由吏部铨选之后,就可以正式授官了。
司延槿如今的观政之署,正是吏部。
这人事动迁的风吹草动,自然也是昨晚从他那处得来的。
穆檀眉回案坐下,埋首又是好一阵的修史,中途应付了几个职务仿佛的同僚,也就挨到了下值的时辰。
翰林院外的天空昏暗暗的,穆檀眉走得不算早,一路上就不似朝时的热闹。
等出了巷子拐到街上,热火朝天的傍晚街景与人声的鼎沸,就一下烘起了她沉淡的情绪。
家里的马车也不知停在了哪里,穆檀眉往约定的位置看去。
却见白天念叨过的人,正长身利落地跨在那匹枣红马上,她的锦膊骢则被牵在他的手里。
一袭官服让司延槿本就分明的眉目,越发线条清晰,眉与眼眸同样的黑沉,面容的昳丽也被他那股子莫名的冷冽气儿压了下去。
“司大人。”
穆檀眉慢悠悠地绕到马前,不加掩饰地端详他的模样。
良久,才压住不舍,不紧不慢地翻上马背,缓缓与他并骑。
“我今日好悠闲的一天,倒是急需听听咱们司大人在吏部的见闻了。”
司延槿嘴角轻轻一动,抿起唇缓声道来:“小穆大人清贵,下官就忝为大人解闷了。”
穆檀眉眼里藏笑,“但请直言。”
“此番历俸已满三年的官员里,经尚书大人考评通过,即将升调入京者,有几位是你的旧识。”
他声音轻而清冷,娓娓地说:“一位是如今的海右省济州府知府韦让,虽在任期处事不当,却勉力弥补,事必躬亲,是以考察等次为‘平常’,拟升至吏部右侍郎。”
这头一个人,就把穆檀眉激地一惊,她压低声音,追问道:“竟进了吏部?”
“正是。”
穆檀眉心情一下子复杂起来,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韦让竟真的要平步青云了,甚至比他这几年来耿耿于怀的陆顶云,还要一跃而上。
竟是从原本的四品知府,升至了正三品的吏部右侍郎。
吏部不比其他部院,因掌管朝中上下官员的除授,本就隐隐有六部之首的地位,是以吏部尚书更有“天官”的别称。
穆檀眉眼前浮现起,韦让那副总是殷勤比附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说是好是坏。
她只点点头道:“无论如何,你我在朝中根基浅薄,有这么一位相熟的吏部高员,总归算是多一条门路。”
司延槿不予置评,继续说起下一人来。
“其二,就是你曾经的座师,乾封府下奉符知县钟定了,此前乾封府出事,知府韩崖落枷回京发落,却并未牵连到下辖的县城,是以钟定考评的等次为‘称职’,即将授兵部车驾司主事一职。”
车驾清吏司是兵部下设的四司之一,其主事为正六品,司职仪仗,驿传,甚至厩牧等诸多权柄相交的事务。
穆檀眉赴进士恩荣宴那天,曾特意找她来暗示消息的掌印太监施玉清,就因未来的职权许会交织,连带着提起过这一处衙署。
她心有感触,没想到自己当日一语成谶,还真说中了钟知县会回京。
“我这座师年纪长些,与其继续外放流转,能回京总是好事。”
只是现实残酷。
钟知县做了这么多年的县官,熬到今日也不过一个六品主事的位置,然而如司延槿这样的观政进士,待到授官之时,却大致会直接从这主事之位起步。
这其中的区别,看似不过是科举名次与时运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