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姑也斜着眼：“就是，小小年纪这么厉害，以后还得了？”

魏天晴心里憋屈，还得继续赔笑脸：“是是是，她是不对，回头我一定说她。可您们想啊，今天毕竟是雨荷定亲的日子，沈家那边人都还在呢。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这要是让沈家看咱们魏家笑话，说咱们家不和，耽误了雨荷的婚事，那多不好…”

她这话说得实在，三姑四姑互相看了一眼，气势稍微弱了点。

毕竟真闹大了，她们作为姑姑脸上也不光彩。

魏天晴见有点效果，又赶紧转向其他还在看热闹的亲戚，提高了点声音：“没事了没事了，都是误会！大家继续吃菜，喝酒，菜都凉了！”

她试图用热闹的气氛把刚才的不愉快掩盖过去。

接着，她又快步走到沈家后妈那桌，脸上堆着尴尬的笑：“阿姨，真对不住，让您看笑话了。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我姑姑她们也是心疼我妈…家里小事，小事，您别往心里去。”

沈家后妈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摆了摆手：“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话是这么说，那眼神里的意味却让魏天晴脸上火辣辣的。

安抚完这边，魏天晴又小跑进里屋。

妈妈何芳子靠在床上，脸色还是不好看，圆珍则气鼓鼓地坐在一边掉眼泪。

“妈，您好点没？”魏天晴轻声问，又扭头对圆珍说，“你也是，那么大声干什么？看把妈气的。”

圆珍猛地抬头，眼泪汪汪地瞪着姐姐：“我说错了吗？她们就是欺负人！你倒好，在外面当老好人！”

魏天晴被妹妹噎得说不出话，心里堵得难受。

她难道不生气吗？可她能怎么办？在外面吵翻天吗？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你委屈…可今天是雨荷的好日子啊，闹大了最难做的是爸和雨荷…咱们忍一忍，行不行？算姐求你了。”

里屋是压不住的委屈，外堂是强撑的热闹。

魏天晴站在中间，两边说着软话，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

这就是她熟悉的家，争吵、和解、无奈与亲情交织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她没有什么高明的手段，只能这样笨拙地、疲惫地，维系着表面那点可怜的平静。

魏雨荷订婚宴的风波，像一碗放凉了的粘稠粥饭，哽在每个人的喉咙里。自那以后，魏宏杰与自己那几个妹妹的联系，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电话少了，走动更是几乎绝迹。

在魏天晴童年的记忆回廊里，从未缺少过母亲与姑姑们争吵的回音。

母亲何芳子的怨念是经年累月淬炼出的毒液，腐蚀着本就脆弱的姑嫂情谊。

她怨她们不关心自家死活，怨她们总爱指手画脚，更怨她们在自家最艰难时，除了看热闹和说风凉话，拿不出半分实质性的帮助。

可冷静下来想，那些姑姑们，谁家不是在一滩烂泥里挣扎求生？

表哥们大多初中没毕业就进了工厂，为微薄的薪水在各个流水线上消耗青春；表姐们则像蒲公英，早早嫁人，散落四方。这样的家庭，又能拿出什么来帮衬他们呢？

或许，更深层的原因，是父亲魏宏杰和母亲何芳子的“不认命”。

在这片普遍认为“读书无用”的土壤里，他们硬是要勒紧裤带，供出三个大学生。魏家孩子一个比一个会读书的成绩，像一根根刺，扎在那些在泥潭里打滚的亲戚心上。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憋着一股劲，冷眼等着看，读书这条路，到底能走出个什么名堂。

几个姑姑里，境况稍好些的是四姑。

但她的风光也并非自己挣来，而是倚仗开工厂的小姑子。

女儿学了会计，中专毕业后就在姑姑厂里做出纳，后来嫁了个举家移民澳门的人家。

四姑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远嫁澳门，小女儿则嫁了本地一个暴发户。

她的小女儿与魏天晴的弟弟同年出生，当年何芳子还曾暗自窃喜自己生了儿子，可二十几年过去，她却开始羡慕，甚至嫉妒起小姑子无需为儿孙操劳的潇洒。

这份复杂的怨与妒，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绕在魏家每个孩子的心头。

小时候，魏天晴总不解，为何母亲对姑姑们如此苛刻，却与舅舅、姨妈们亲近无间。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血脉里自带的亲疏。

对母亲何芳子而言，舅家是养育她的根，是童年所有的温暖记忆，是一母同胞、唇齿相依的至亲。

这道理，放在父亲魏宏杰身上也一样。

即便奶奶过世后，姑姑们与母亲争吵不休，父亲每次都坚定地站在母亲这边，可姑姑们仍会一次次带着孩子回到这个亲情早已稀薄的老家。

因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