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的第二天,波士顿难得是个很好的晴天。
阳光落在街道边的树上,叶子被照得发亮。车从家门口开出去的时候,沈瓷坐在后排,抱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忽然侧头看了沈建国一眼。
“老沈今天怎么不急着走了?”
沈建国坐在副驾,难得没看手机,听到这句,回头笑了一下:“我得陪着你和灏灏看完医生再走。万一有需要我们在身边,你们才能当场做决定的医疗建议呢。”
他说得很自然,像只是在说今天多安排了一顿饭。
韩灏坐在沈瓷旁边,左手放在腿上,固定得规规矩矩的。听到沈建国这句话的时候,他很轻地抬了下眼。
那一下很短。
可沈瓷还是看见了。
他这段时间一直很安静,不是情绪差,是那种把所有起伏都压平了的安静。像谁都可以跟他说话,谁都可以给他建议,他也都会听,但真正重要的东西,他都没拿出来过。
可沈建国一句“我们在身边”,像忽然给了他一点能够把重量放下来的地方。
林婉仪坐在沈建国旁边,没回头,只淡淡接了一句:“你爸这次倒是说了句像样的话。”
沈建国:“什么叫这次?”
林婉仪:“前几次都不太像。”
沈瓷抱着咖啡在后面笑,韩灏嘴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
气氛松一点,连去医院这件事都没那么压人了。
车停在医院楼下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玻璃幕墙上反下来,亮得人眼睛有点发酸。
他们提前预约过,前台直接带他们上楼。
Pit教授是个说话很直接的人,年纪不算大,穿着白大褂,眼镜架在鼻梁上,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沈瓷进门前还在想,要是他语气太委婉,她反而会更难受。
结果Pit教授没给任何缓冲。
他看完前面的检查资料,又重新做了两项测试,才摘下眼镜,看着韩灏说:“情况不是那么理想。”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韩灏坐得很直,脸上没什么变化,只低声问:“什么意思?”
Pit教授把片子调出来,语气平稳:“保守治疗的效果不够理想。你现在的情况,如果继续按原来的方案走,能缓解,但很难恢复到高强度职业比赛需要的状态。”
沈瓷手指一紧。
她看着屏幕上的影像,脑子里其实已经有预感了,可真正听见医生这样说,心口还是沉了一下。
韩灏没说话。
Pit教授继续往下说:“简单讲,保守治疗的话,估计以后都打不了职业了。”
沈瓷抬头,几乎是立刻问:“能有方法让他继续打职业吗?”
她声音不算大,可那句“继续打职业”说得很快。
像根本没经过思考,是她下意识替韩灏问出来的。
Pit教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韩灏:“只能动手术。”
“手术?”沈瓷重复了一遍。
Pit教授点头:“是。这个问题,苏黎世大学医学院那边做得比我们更成熟。如果决定手术,我可以协助你们联系那边的医院。”
苏黎世。
沈瓷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城市,也不是医院,是韩灏还能不能继续打。
还有——如果真的去做手术,意味着什么。
她一下子没说话。
韩灏倒是很平静,低声问:“恢复期多久?”
“保守估计,半年起。”Pit教授说,“具体要看术后恢复和复健情况。你是职业选手,要求会更高。”
半年。
这两个字落下来,连空气都像沉了一下。
今年接下来的夏季赛,还有后面的世界赛,几乎都跟韩灏没关系了。
沈瓷下意识去看他。
韩灏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一下轻微的停顿,很浅,却很清楚。
他不甘心。
这件事不用他说,谁都看得出来。
Pit教授没有继续往情绪上说,只把几个方案都摆出来:“现在不是马上决定的时候。你们回去消化一下。也可以再多听几个意见。手术是一个方向,但不是唯一答案。只是如果你问我,‘还能不能继续职业生涯’,那这就是目前最现实的路。”
沈瓷的呼吸一点点放轻。
她听得很认真,越认真,越觉得胸口发紧。
沈建国这时候开了口。
“瓷瓷,你和妈妈出去外面等。”他说,“我和Lucas继续跟Pit教授聊一下。”
沈瓷一愣,转头看他。
沈建国看着她,语气很稳:“你现在情绪不太对。先出去透口气。”
沈瓷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
可她很清楚,自己确实已经有点听不进去后面的细节了。
她站起来,走到韩灏旁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很轻。
“我出去等你。”
韩灏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林婉仪也起身,陪着她一起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很安静。沈瓷站在玻璃窗边,盯着楼下的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妈,你说,他会做手术吗?”
林婉仪站在她旁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现在心里很乱。”
沈瓷低声:“他肯定想打。”
“嗯。”林婉仪点头,“可他也会怕。”
沈瓷看着远处,眼睛有点发酸:“我知道。”
林婉仪侧头看她:“你怕什么?”
沈瓷安静了几秒,才说:“怕他因为我,不敢选自己最想要的。”
林婉仪听完,只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那你就让他知道,你能承受他的任何决定。”
沈瓷没说话。
她只是把视线落回那扇门上。
门一直没开。
这大半个小时里,她一句话都没说,只站在那里等。等到腿都有点发麻了,才终于听见门把轻轻转动的声音。
韩灏和沈建国一起出来。
沈建国脸色还算平静,韩灏看起来也没什么变化,只是比进去前更安静一点。
沈瓷先看向韩灏,确认他眼睛里没有那种“我已经想好了”的锋利,心口才微微松了一点。
沈建国走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对沈瓷说的。
“瓷瓷,具体的细节我们都了解过了。你让灏灏自己想。”
沈瓷抿着唇,没说话。
沈建国继续:“如果灏灏真的想好做手术了,我会让人安排好的。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在高压下决定任何事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瓷,而是看着韩灏。
韩灏很轻地垂了下眼,低声说:“谢谢叔叔。”
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动作不重,却很稳:“谢什么。你现在先把自己照顾好。”
林婉仪这时候接了一句,像故意把气氛拉出来一点:“走,我们去吃雪糕。”
沈瓷一愣:“现在?”
林婉仪看她:“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家。以前住在波士顿的时候,你每次考完试都闹着去。”
沈建国在旁边笑:“有一次半夜发烧都想去。”
沈瓷耳根一热:“哪有那么夸张。”
林婉仪没拆穿她,只说:“上次你不是还说,要带灏灏去来着。”
韩灏侧头看沈瓷。
沈瓷低声:“我就是随口一说。”
韩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很轻:“别难过。我还好好的呢。”
沈瓷抬头看他。
她知道他在安慰她。
也知道他现在脑子里根本不可能“还好”。
从听到“手术”那一刻开始,韩灏心里一定已经翻了很多遍了。她太熟悉他了,他看起来越平静,心里越不会平静。
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习惯先把怕压下去。
因为除了热爱,还有那一个他一直咬着牙没说出口的执念——那个世界冠军,那个要拿给韩修远看的答案,那个他不肯承认却一直挂在心里的“你看,我不是loser”。
这些东西,沈瓷都知道。
所以她没拆穿那句“我还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