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难以置信地看向屏风后,她居然有胆子说出此等荒唐之语,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再说一遍,嫂嫂。”
这是警告,郑重地警告她切勿胡言乱语。
然而屏风后沉默了片刻,居然乖巧地重复道:“小叔,我想你搬回来住。”
一旁她的丫鬟面红耳赤,点头如捣蒜地附和道:“三公子,我们少奶奶女孩子家家,都抛开脸面这么说了,您就应允了吧。”
谢无咎哑口无言。
他是知道这位嫂嫂和兄长之情深的。
夏常羲是汴京出了名的才女,虽家世不显,但才情出众,秉性纯良,常作画义卖,资助慈幼局。饶是向来无心风月的他,也无数次从旁人口中听闻她的名姓。
而兄长为博她芳心,屡屡一掷千金,包揽义卖画作,修缮慈幼局内舍。
两人檀郎谢女,琴瑟和鸣,向来是汴京佳话。
可兄长才新丧月余,她转头就对他如此殷勤?这对吗?
谢无咎耐心耗尽,心中生出一丝鄙夷,可想起兄长临行前的嘱托,终究忍了下来。
“侯府我不会回,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不要拐弯抹角。”
他这话音很是严肃,吓得羲和一个激灵,一时哽住不敢说了。
她分明听说谢无咎和老夫人祖孙和睦,感情甚笃,怎么她要他陪老夫人吃个团圆饭,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可是她也是好心,他凭什么凶她?就因为他救过她,就可以对她这么没礼貌吗?
羲和眉头一拧,脆生生道:“你这么对我,对得起你兄长吗?”
谢无咎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声反问:“你所作所为,又对得起兄长么?”
羲和反呛:“自然!他在天之灵,一定希望我这么做。”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谢无咎狠狠一拂袖,作势要走。
可才行出屏风半身,衣袖就被一只手攥住。
那手急急自屏风后伸来,手腕处松松挂着只白玉镯,一把拽住他,不让他走了。
谢无咎身后的两个侍卫不约而同地“嘶”了一声。
羲和立马松手。
“我错了还不行么?”她有些委屈,嘟囔道:“不愿意回就不回,我又没有逼你。那我们各退一步,明天你回家吃饭,总可以了吧?”
听她这声音,竟好似含了哭腔。真是莫名其妙,他欺负她了么?他还没有责怪她碰到了他的衣角。
谢无咎皱着眉头,抬眸望向屏风后。
但见蕉叶为风推搡,满室散碎玉磬音。
她离屏风不算太远,许是焦急等他回话,她还微踮起脚来倾身聆听。
暖月的光描摹出她妍丽的身形,她手持一柄芙蓉团扇,本是用来掩唇的遮羞物,却叫她捏着扇柄在指尖搓捏旋转。
扇坠儿上的琥珀珠子,随着她焦急的动作叮咛摇晃,发出珠圆玉润的铮鸣声。
即便隔着屏风,也能瞧见她绯红的胭脂色,看来为了见他,她还特意妆扮了一番。
就算他和兄长有几分相像,她也不能这么快移情吧?谢无咎心头闪过莫名的烦躁。
他下意识又要拒绝,可兄长临行前的话又在脑中回荡,谢无咎低叹了口气,话到嘴边一转,变成了句——“就一顿饭。”
他的耐心有限,如此已算是看在兄长的面子上,给她的最后一点脸面。
竹影摇晃,羲和心中大定,雀跃地投来目光,却不经意与他隔纱对视一眼,二人各自匆匆移开眼去。
“我走了,没事不要去大理寺找我。”
“哦,那我有事再去找你。”
谢无咎怪异地拧眉,他才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让她有事没事都别来找他。
“还有,”他走了两步忽又停下,眼中闪过晦暗的微光,道:“离杨稚蕊远点。”
羲和捏着扇柄的手骤然松落。
他是怕她欺负杨稚蕊?怕她加害杨稚蕊腹中的孩子?
他把她当成什么人了?羲和冷冷地坐回竹榻,别过脸去,没有搭理他。
谢无咎却俯身将芙蓉团扇捡起,轻轻搁上紫檀花几,抬步离开了。
回到大理寺,谢无咎勾起下巴,吩咐道:“计都,你去扬州,把杨稚蕊当时的行踪查仔细了再回来。”
“是!”
片刻后,七杀搓着手上前,笑道:“大人,方才大少奶奶身边的丫鬟织烛,特意找我打听大人您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呢。”
谢无咎走入耳房,将身上玉色宝相花外衣褪下,波澜不惊地掷入火盆,头也不回地坐回到书案后,才道:“不许告诉她。”
七杀看着熊熊燃起的火焰,叹了口气,大人这碰不得女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呢?